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才是挑战者   从那天 ...

  •   从那天起,路明远的生活里重新有了棋盘。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苏念留下的那面旧棋盘前坐到日上三竿。苏暮去上班之前会把早饭放在桌上,一碗粥,两个馒头,路明远常常放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吃。他不是废寝忘食,他只是需要时间——二十年没有碰过的棋,就像一个二十年没有活动过的关节,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但他必须动。因为苏念留给他的不只是一盘棋,还有十一处标注的变化图。那些变化图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路明远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扇门。苏念在棋谱上的小字批注越来越密集,到后面几页,几乎每一手棋旁边都写满了推演。路明远花了整整一周才把那些变化图全部吃透,然后他发现了苏念真正的用意。

      那些变化图不是随便标注的。它们是苏念把自己的棋风和路明远的棋风融合之后,推演出的第三条路——既不是正规军的章法,也不是野路子的蛮干,而是一种折中的、柔中带刚的、完全属于苏念自己的下法。他不只是在学野路子,他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棋。而这种棋,他在那盘指导棋里没有下出来,不是不敢,是不舍得。他想等到某一天,等到路明远准备好了,再用真正的实力和他下一盘。

      可那一天没有来。

      路明远把棋谱合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的、压在心头太久的疲惫。他把棋谱放进帆布袋的最底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着小雨,窗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透过水珠看出去,整座城市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打湿了的水墨画。路明远看着那些模糊的街道和楼宇,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学棋的样子。

      那时候他七岁,家住在镇上的老街,街上有个修钟表的老头,姓顾,人人都叫他顾师傅。顾师傅的铺子里有一副围棋,棋盘就摆在修钟表的台子旁边,谁来了都可以下一盘。路明远放学路过的时候,总爱趴在门口看。看了一个月,顾师傅问他:“想学?”他点头。顾师傅就给了他一颗白子,让他落在棋盘上。他落的那一手,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但顾师傅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有意思。”

      后来他才知道,顾师傅不是普通的修表匠。他曾经是省队的职业棋手,因为得罪了人被发配到镇上,一待就是二十年。顾师傅从不收学费,只要求路明远每天放学后帮他擦一遍钟表零件。那些零件太小了,最小的齿轮比米粒还小,要用镊子夹着,小心翼翼地擦。擦完了,才能摸棋子。

      “钟表和围棋是一样的,”顾师傅说,“一个零件错了,整个机芯都转不起来。一颗棋子下错了,整盘棋都会垮。但你不一样,你的棋是活的,它自己会找路。”

      路明远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但已经太晚了。顾师傅在他十三岁那年去世了,把棋盘和棋子留给了他。他带着那副棋来到这座城市,以为能闯出一片天,结果二十年后,他连那副棋都找不到了——搬家的时候丢了,还是被人偷了,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发现棋盘不见的那天,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哭。一个连棋都不敢下的人,有什么资格为一副棋盘难过?

      “路老师。”

      苏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路明远转过头,看见苏暮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有些奇怪。

      “有人送来的。”苏暮把信封递给他,“一个女的,说她姓周。”

      路明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红底金字,写着“周子恒十番棋挑战赛发布会”,日期是三天后。请柬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清秀,不像是男人写的。

      “路老师,我知道苏念的棋谱在您手上。那盘棋是子恒哥欠他的,但子恒哥也有苦衷。如果您愿意来,我想当面跟您谈谈。周婉。”

      周婉。路明远想起来了,周子恒有个姐姐,是某家体育媒体的主编。当年周子恒写那篇分析苏念失误的文章,就是发在她负责的平台上。姐弟俩一个写一个发,配合得天衣无缝,把苏念从一个围甲新秀活生生钉成了业余棋手都打不过的水货。

      “你不能去。”苏暮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明显是鸿门宴。”

      路明远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请柬背面印着周子恒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西装,抱着一座奖杯,笑容灿烂得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阴影。照片下面有一行宣传语:“十番棋全胜,挑战不可能。”

      “十番棋。”路明远喃喃道,“他要下十番棋。”

      “对,跟韩国的金敏洙九段。”苏暮说,“这是他今年的重头戏,宣传铺天盖地的,地铁里全是他的广告。”

      路明远知道金敏洙。韩国围棋的常青树,今年四十六岁,跟周子恒差了将近二十岁。两个人下十番棋,说实话,结果几乎没有悬念。周子恒选在这个时候发出挑战,与其说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是一场加冕仪式。

      但路明远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请柬上那四个字——“挑战不可能”。

      周子恒今年二十四岁,已经是全国等级分第一,两个世界冠军在手,正在向第三个发起冲击。他的人生里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所有不可能都被他用手中的棋子一个一个击碎了。但路明远注意到了一件事——周子恒从来没有公开下过让子棋。一次都没有。

      一个年轻气盛、天分极高的职业棋手,在直播间里把业余棋手的失误当成笑话讲,在视频里把别人的棋谱偷偷改动然后当成反面教材,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下过让子棋。他只是没有公开过。因为这对他来说是一件羞辱的事,让子意味着把优势拱手让人,而他不相信任何人能在棋盘上从他手中拿走哪怕一目的优势。

      路明远把请柬折好放进口袋里。

      “去。”他说。

      “你说什么?”苏暮急了,“你疯了吗?那个姓周的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

      “他说那盘棋是欠苏念的。”路明远打断了苏暮,声音很平静,“我想看看他欠的到底是什么。”

      发布会定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路明远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记者和围棋圈的人。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看着台上的周子恒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锐利,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自信。那种自信路明远见过,在二十年前的自己身上见过。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拼命,天下就没有他下不赢的棋。直到生活给了他当头一棒。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路明远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女人的眼睛——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侧门旁边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计算什么。

      周婉。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侧门。路明远会意,起身跟了过去。侧门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周婉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左手边,一杯在对面。

      “路老师,请坐。”她的声音比路明远想象中要温和,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从容,“谢谢您能来。”

      路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

      “你说周子恒欠苏念一盘棋。”他说,“欠的是什么?”

      周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小,但路明远注意到了——她的手在抖。

      “那盘棋,不是子恒故意输给您的。”她说,“他当时确实是下不过您。”

      路明远愣住了。

      “他那时候刚升职业二段,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周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不愿意提起的事情,“他去找您下棋,是因为听人说您是野路子出身,没受过正规训练。他想证明科班出身的职业棋手比野路子强。他下的是快棋,因为他想用速度压倒您,让您算不过来。结果他自己先算错了,中盘的时候漏了一个变化,被您抓住反杀。”

      路明远没有说话。他一直以为那盘棋周子恒是让他的,是打发时间的,是没有认真的。但周婉说的是另外一个版本——周子恒认真了,却输了。

      “他输得很不甘心。”周婉继续说,“回去之后复盘了很多遍,最后发现您的棋虽然不守规矩,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您不会处理优势局面。换句话说,您能追着别人打,但领先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稳住。所以他后来复盘的时候发现,他不是输在您下得比他好上,而是输在您下得比他乱上。”

      路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周婉说得没错。他的野路子最擅长的是搅局,是把水搅浑之后乱中取胜。但一旦水清了,局面明朗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了。这是野路子的通病,也是他始终无法真正成为顶尖棋手的根本原因。

      “苏念去找您的时候,”周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其实是我让他去的。”

      路明远猛地抬起头。

      “苏念是子恒带的第一个徒弟。”周婉说,“那时候子恒刚拿了一个全国冠军,队里让他带新人,他就挑了苏念。苏念很聪明,学得快,但也学了很多不好的东西——比如把胜负看得比什么都重,比如觉得输了就是耻辱,比如觉得野路子不值一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种职业女性特有的从容正在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底下某些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子恒把苏念当成了自己的影子。他把自己会的全教给了苏念,包括那些不好的东西。苏念越来越像他,但也越来越不像自己。直到有一天,苏念问他,‘老师,野路子的棋真的那么差吗?’子恒说,‘都是垃圾。’苏念不信,就偷偷跑去找您下那盘指导棋。”

      路明远想起了苏念在棋谱上的那些标注。他在收着下,不是怕输,而是怕周子恒知道。他怕周子恒知道他去找野路子学棋,怕被自己的师父认为是叛徒。

      “那盘棋的棋谱,苏念后来拿给了子恒看。”周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子恒看完之后,大发雷霆。他骂苏念背叛师门,骂苏念不长进,骂苏念跟野路子学一些不入流的东西。苏念跟他争辩,说您的棋有很多值得学的地方,说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道理。两个人吵得很凶,最后苏念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说,‘师父,你是不是怕我变得比你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子恒没有回答。”周婉说,“那天之后,他把苏念从训练名单上划掉了。一个月后,那篇分析苏念失误的文章就发了出来。”

      路明远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了。那篇文章不是分析,是报复。周子恒把苏念的棋谱改了,不是为了让苏念丢脸,而是为了让苏念死心。他要让苏念知道,野路子的东西永远是错的,永远是上不了台面的,永远是会被正统棋道碾碎的。他要让苏念跪下来认错,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影子。

      但苏念没有。苏念选择了退役。

      “对不起。”周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对不起。”

      路明远睁开眼睛。他发现周婉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没有擦,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审判。

      “你告诉我这些,”路明远说,“是想让我原谅他?”

      “不。”周婉摇了摇头,“我是想让你替苏念跟他下一盘。”

      路明远沉默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像某种有节奏的呼吸。他看着周婉,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和她颤抖的手指,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也是被困在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她看着自己的弟弟毁掉了一个少年,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种时候,把真相告诉一个陌生人。

      “我下不过他。”路明远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周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路明远面前。路明远打开,里面是一盘棋的棋谱,对局双方写着:周子恒,苏念。日期是三年前,也就是苏念退役前一个月。那是他们的最后一盘棋。

      路明远从头看到尾。这盘棋周子恒执黑,苏念执白,双方鏖战了两百六十三手,最终周子恒以两目半获胜。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盘正常的对局,周子恒技高一筹,赢得合情合理。但路明远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第十七手,第五十九手,第一百四十二手。这三手棋,每一手都藏着苏念从他那盘指导棋里学去的东西。苏念没有完全照搬野路子的下法,而是把它融进了自己的棋风里,化成了三手属于他自己的棋。这三手棋,周子恒每一手都长考了十五分钟以上。

      “那盘棋,子恒差点输了。”周婉说,“他害怕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只跟您下了一盘指导棋,就差点把他逼到绝境。如果苏念再多学一点,再多跟您下几盘,子恒就真的赢不了他了。”

      “所以他停了苏念的训练。”

      “对。他怕苏念超过他。”

      路明远把棋谱放回信封,推回周婉面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阳光照亮的城市。玻璃幕墙反射着光,每一扇窗户都像一个棋盘上的格子,格子里是无数个被困住的人。苏念被困在那篇文章里,周子恒被困在自己的恐惧里,周婉被困在弟弟和愧疚之间。而他,路明远,被困在棋院门口的石阶上,困了整整六年。

      “你要我怎么跟他下?”他问。

      “十番棋的第三场,有一场表演赛。”周婉说,“邀请业余棋手挑战职业棋手,作为给观众的噱头。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路明远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怕我输了?”

      “怕。”周婉说,“但我更怕他不输。”

      路明远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但他确实笑了。因为这个女人的话让他想起了季老板说的那句——“你怕赢。”

      原来怕赢和怕输,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害怕面对真正的自己。

      “好。”他说,“我下。”

      他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亮得几乎刺眼。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暮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交错在一起,棋盘的木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下面跟着一行字:“等你回来下完这一盘。”

      路明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阳光里。他的帆布袋还挎在肩上,里面装着苏念的棋谱、季老板送的蛤碁石棋子、苏暮给他带的一个馒头。馒头是凉的,但他咬了一口,觉得是甜的。

      三天后,全网铺天盖地都是同一条推送——

      “十番棋表演赛神秘挑战者揭晓:他曾赢过周子恒。他的名字叫路明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