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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于黑白棋子的碰撞   市棋院 ...

  •   市棋院门口的石阶有十九级,路明远记得很清楚。每次他坐在最后一级上,抬头就能看见马路对面新起的商业中心,玻璃幕墙亮得刺眼。六年了,这座城市什么都变了,只有他还坐在这里,像一颗生了根的石头。
      “路老师,今天又来接活啊?”保安老周推开玻璃门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揶揄。路明远没答话,只是把脚边的帆布袋往旁边挪了挪。袋子里的暖水瓶晃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老周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点了根烟靠在大门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你说你当年多风光啊,最年轻的业余六段,报纸上都登过头版的。现在倒好,在这儿摆摊教棋,八十块钱一节课,还得跟人讨价还价。”他摇了摇头,“人啊,有时候真得认命。”
      路明远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马路,落在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屏幕上。屏幕上正在播放围棋甲级联赛的广告,一个少年棋手的侧脸一闪而过,干净、锐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那是他二十年前的影子。二十年前,他也曾站在那样的聚光灯下,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说他的棋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像山野里的藤蔓,不循章法却势不可挡。那时候他信了,信得毫无保留。直到那些赞誉像潮水一样退去,把他一个人晾在干涸的滩涂上。野路子的棋,终究经不起时间的打磨。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系统训练,他的天花板来得比谁都早。
      三十一岁那年,他在一次全国大赛中输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那盘棋他至今记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所有的计算和判断在那个孩子的精密算路面前土崩瓦解。他投子认负的那一刻,听见观众席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果然,野路子走不远。”
      那句话像是判决书,宣告了他围棋生涯的死刑。之后的几年,他辗转于各个小棋社做教练,工资越拿越低,教的棋越来越敷衍。再后来,连棋社都不愿意收他了——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棋手,谁愿意把孩子交给他?
      现在他四十岁了,靠在一家棋具店门口摆摊为生。所谓的“教棋”,不过是在棋院附近晃荡,遇到想给孩子启蒙的家长,就在路边的石凳上摆一盘棋,随便教两手基本功。八十块一节课,有时候一天能上一节,有时候三天都开不了张。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一杯放凉了的隔夜茶,既没有滋味,也懒得倒掉。
      那天傍晚,路明远正准备收摊,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是路明远?”
      他抬起头,逆着夕阳的光看到一个轮廓。是个年轻人,穿着黑色的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路明远认出了他说话的方式——短促,直接,不拖泥带水,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是我。”路明远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有事?”
      “我叫苏暮。”年轻人把兜帽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听说你下过一盘让子棋,对手是职业二段,你赢了。”
      路明远的手顿了一下。那盘棋是八年前的事了,他还在棋社当教练的时候,有个职业棋手来访,两人随手摆了一盘。他确实赢了,但那是因为对方明显没有认真,全程都在下快棋,像是在打发时间。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人提过,因为赢了也并不光彩。
      “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不重要。”苏暮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屏幕上是某个围棋直播平台的界面。他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讲棋,弹幕密密麻麻地刷着屏。路明远看了几秒就认出来了——那个棋盘上的布局,他的布局,被改动了三个子,变成了一个反例。
      视频的标题写着:“业余棋手常见误区:自以为是的无理手。”
      路明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习惯被人遗忘,也习惯被人踩上两脚。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当年那盘棋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一个失败案例,一个反面教材,用来衬托讲解者的高明。
      “这个人叫周子恒。”苏暮收起手机,目光直直地盯着路明远,“他是故意下输给你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的瞬间,路明远看见苏暮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被压了很久、快要烧穿胸腔的火。
      “那盘棋之后不久,你出现在一个短视频里,是在棋院门口的石凳上教一个小孩下棋。”苏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哥把那个视频存了下来。他跟我说,你看这个人,当年赢过职业棋手,现在沦落到在马路边讨生活,是不是很可笑?”
      路明远终于想起来了。三年前,确实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带着弟弟来找过他,问能不能下一盘指导棋。他收了八十块钱,跟那个少年下了一盘,让了四子,输了半目。他当时觉得那个少年下得不错,基本功很扎实,就是有些过于追求定型,缺乏一点变化。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少年叫苏念,是当年围甲联赛亚军队伍的新秀。而带他来的人,是他的哥哥苏暮。
      “苏念是你弟弟。”
      “是。”苏暮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已经不在了。”
      路明远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拉链上停住了。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车流和人群的喧嚣,但他只听到了苏暮接下来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毁在了周子恒手里。”
      路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石阶上,上面满是经年累月的磨痕,光滑得像是被水冲刷过的河床。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这些石头,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掉了棱角,磨掉了锐气,磨到只剩下一个光滑的、没有伤害性的平面。
      “你来找我,”路明远终于开口,“是想让我帮你什么?”
      “你是唯一一个赢过他的人。”苏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颤抖,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网上那些人都说苏念是因为输给周子恒才退役的,他们不知道真相。周子恒用了手段,毁了苏念的手,毁了他下棋的手。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说我在编故事,说苏念是技不如人才退役的,说那篇分析他失误的文章是客观公正的。”
      他停了一下,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东西。
      “那篇文章是周子恒写的,他用苏念的失误当案例,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苏念退役之后,几乎得了失语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知道一个人连话都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走的吗?”
      路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帆布袋重新放回地上,从里面摸出了暖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金属的味道,但他不在意。
      “你走错地方了。”他说,“我已经不下棋了。”
      “你不下了?”苏暮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那你在干什么?你每天坐在这里是在干什么?”
      “混日子。”路明远说,“你看不出来吗?”
      苏暮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路明远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见过,在很多年前的镜子里。那时候他也相信天理昭昭,相信棋道如人道,相信善恶终有报。但生活告诉他的却是另外一套法则——有人天生就在山顶,有人一辈子都在山脚,而公平,不过是山脚下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一个词。
      “你这个懦夫。”苏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苏念跟我说,你那盘棋下得非常好,好到他不相信你是个业余棋手。他练了很久,就是为了再来找你下一盘。”
      路明远握着暖水瓶的手收紧了。暖水瓶的外壳是塑料的,被他捏得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不需要我的棋。”路明远把暖水瓶塞回袋子,拉上拉链,站起来,“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好的哥哥。”
      他看到苏暮的脸色在路灯下瞬间变白,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他没有再说什么,拎起帆布袋转身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只有沉默,沉默得像是棋盘上被人提走了一颗子之后的那个空位。
      路明远走了半条街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帆布袋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布满了多年摆棋留下的老茧。这是一双棋手的手,曾经灵活、有力、精准,能在十九路棋盘上编织出千军万马。现在这双手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是拧开一个装满凉水的暖水瓶。
      他确实不下棋了。不是不想下,是害怕。害怕坐到棋盘前,害怕拿起棋子,害怕面对那些他曾经以为自己能驾驭的纵横十九道。每次看到棋盘,他都会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想起自己投子认负时手指的颤抖,想起那句“野路子走不远”的判词。他的棋,是野路子,是不入流的,是注定要被正统棋道碾碎的蝼蚁。
      可苏念为什么想来找他下棋?
      一个围甲亚军队伍的新秀,正经八百科班出身的职业棋手,为什么要找一个在马路边教棋的野路子再来下一盘?
      路明远抬起头,看见对面商店的橱窗里映出自己的影子。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袋,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人一样,安静地、毫无痕迹地存在着。
      他忽然想起了苏暮说的那句话:“我哥把那个视频存了下来。”
      不是“周子恒存了下来”,是“我哥存了下来”。
      那个带弟弟来找他下棋的年轻人,嘴上说着“是不是很可笑”,却把那段视频存了三年。三年里,他看着那段视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路明远的手指在帆布袋上收紧又松开。他想起那盘被周子恒当成反例的棋,想起苏暮说他下了三个改动。三个改动,就能把一盘赢棋变成所谓的“业余棋手常见误区”。而周子恒是职业棋手,他的分析自然有人信,成千上万的人信,信到足以把苏念的自尊碾成粉末。
      “到底是谁的棋被改动了?”
      路明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他重新迈开脚步,这次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而是往棋院走去。
      石阶上已经没有苏暮的身影,但原先他站过的位置,丢着一个信封。路明远弯腰捡起来,里面是一张苏念的棋谱复印件和一个地址,字迹凌乱而用力,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棋谱的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不怕输。你怕的是从来没有人真正需要过你的棋。”
      路明远把棋谱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棋院大门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
      夜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冷,冷得像是有人在他心里下了一场雪。但雪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路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个城中村里的单间,月租六百,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箱旧棋书。他把帆布袋扔在门边,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把那封棋谱掏了出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发黄的窗帘照进来,刚好落在纸面上,苏念的字迹很工整,每一手棋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写了一些变化图的编号。
      路明远没有棋盘,但他不需要。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那二十一道纵横线就已经在脑海里铺开了。
      他一手一手地往下面摆。
      前三十手,中规中矩。苏念执黑,走的是星位加小目的开局,稳健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路明远记得自己当时让了四子,白棋的应对也是他惯用的野路子——不拘泥于定式,喜欢在边角上制造混乱,把局面搅浑了再靠中盘的计算力硬吃。
      但苏念没有乱。黑棋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样,既不受白棋挑衅的影响,也不急于反击,只是不紧不慢地巩固着自己的实地优势。这种下法,路明远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职业棋手的正式对局。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第三十七手,苏念标注了一个变化图。他当初下的是小飞挂角,但变化图里写的是一手靠压,附了一句小字:“如果走这里,白棋的应对会更难。”路明远顺着变化图往下推演了十几手,心头微微一震。那手靠压确实更好,好到可以多赢至少五目。但苏念当时没有下这一手。
      他为什么要避?
      路明远继续往下看。第六十二手,又一个变化图。苏念标注的是他当时下的是一手拆边,但变化图里写的是一手打入。“太明显了,”小字写着,“他会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路明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飞快地往后翻,把整张棋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发现了。苏念标注的变化图加起来有十一处,每一处都比实战中下得更好,更锋利,更致命。但在那盘指导棋里,苏念一个都没有用。
      他在收着下。
      一个围甲亚军队伍的新秀,找马路边的业余棋手下指导棋,竟然要收着下。不是怕输,而是怕赢。怕赢得太干脆,怕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真正的实力,怕暴露那个他精心掩盖的秘密。
      “他看出来,就会去找你。”
      路明远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理会疼痛,只是把那封棋谱翻到背面。他看到了三个字,很小,像是苏念在写完正文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对不起。”
      路明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他想起苏暮说的那句话——“苏念退役之后,几乎得了失语症。”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少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对一盘永远无法翻盘的残局。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愿意听一个输家的辩解。他的棋谱被当成失败案例在直播间里讲,他的失误被逐帧分析,他的名字和“技不如人”四个字绑在一起,钉在了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而始作俑者周子恒,改了对手的棋,添了三个子,删了一个变化,把一盘本该五五开的棋局做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路明远终于明白了苏念为什么要来找他下棋。不是因为他是“唯一赢过周子恒的人”,而是因为他是野路子。野路子不懂规矩,不讲章法,不会因为对方是职业棋手就心生敬畏。正规军的路数,周子恒太熟了,熟到可以提前设好每一个陷阱。但野路子不一样,野路子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却能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封死的地方,硬生生地挤出一道缝隙。
      苏念来找他,是想学野路子的棋。
      可他当时在干什么?他收了八十块钱,下了一盘不痛不痒的指导棋,连指导都没有认真指导,只是走完了过场。他甚至连苏念的名字都没有记住,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才从一张棋谱上看到那个少年留下的密语。
      “他知道我教不了他什么。”路明远喃喃自语,“他只是想知道,他还能学什么。”
      第二天一早,路明远去了棋院旁边的那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老棋社,叫“落子斋”,是八十年代开起来的老店,门面破烂,桌椅掉漆,但棋盘是好的,棋子也是好的。老板姓季,六十多岁,胖墩墩的,看见路明远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了。
      “哎哟我的天,这不是路大棋王吗?”季老板阴阳怪气地嚷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不是不下棋了吗?”
      “不下棋了。”路明远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来买东西。”
      “买东西?”季老板狐疑地打量他,“买什么?”
      “棋盘。”
      季老板愣了两秒,然后放下茶壶,转身从柜台后面搬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底下的木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面十九路的榧木棋盘,色泽暗沉,边角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这盘棋跟了我三十年。”季老板说,“你要就拿去。”
      “多少钱?”
      “不要钱。”季老板把棋盘往路明远面前一推,“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路明远低头看着那面棋盘。三十年前的榧木,落子的时候会有一种特殊的回响,像是棋子本身也在说话。他的手指划过棋盘面上的划痕,感受到了木质纹理的粗糙和温热。
      “我要下一盘棋。”他说。
      “跟谁?”
      “周子恒。”
      季老板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周子恒是谁——近年来炙手可热的年轻职业棋手,拿过两个全国冠军,风头正劲。他也知道路明远是谁——那个曾经在围甲赛场上一闪而过的业余棋手,从巅峰跌落到谷底,花了二十年。
      “你疯了。”季老板说。
      “没有。”
      “你多少年没正式下棋了?你知道他现在等级分排第几吗?”
      “第一。”路明远说,“全国第一。”
      季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盯着路明远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然后他转过身,从另一个柜子里摸出一副棋子,白的是蛤碁石,黑的那智黑石,每一颗都带着常年使用留下的温润光泽。
      “带上这个。”季老板把棋子塞进路明远的帆布袋里,“输也要输得体面一点。”
      路明远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他拎起帆布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季老板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路明远。”
      他停住脚步。
      “你当年输给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不是因为你是野路子。”季老板的声音很沉,“是因为你怕赢。”
      路明远站在落子斋的门口,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一圈,又一圈。
      “我知道。”他说。
      巷子外面是早高峰的人流和车流,嘈杂、匆忙、互不相干。路明远走进人群里,很快就消失在了无数个相似的身影中。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是朝着棋院的方向。
      他没有去找周子恒。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先去了苏念的棋谱上标注的那个地址——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四楼,门口的信箱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苏”字。他敲了门,开门的是苏暮。
      苏暮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他看到路明远肩上扛着的棋盘盒子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路明远走进去,把棋盘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桌上还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落了一层灰,显然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他认出了那个残局——是当年他让四子和苏念下的那盘指导棋,被人原封不动地复原了出来。
      “你摆的?”路明远问。
      苏暮点了点头:“他走之前,让我摆的。他说,‘哥哥,你帮我把这盘棋摆完。’”
      路明远的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块石头。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盘残局。棋盘上,黑棋和白棋纠缠在一起,黑白分明,又密不可分。棋子落了一层灰,但那些落子的位置,每一个他都记得。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白棋的那一侧。
      “那盘棋,”他说,“我还没有下完。”
      苏暮站在他对面,嘴唇颤抖着,眼泪终于从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滑落下来。
      路明远伸手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颗白色的蛤碁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石头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熟悉得像是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终于回了家。
      他落下了三年后的第一手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敲了一声钟。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那层薄薄的灰被震掉了一片,露出了底下干净的木质纹理。
      路明远看着棋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一点一点地碎开,又一点一点地拼回来。他想起了季老板说的话——“你怕赢。”他怕赢,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觉得自己配赢。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人,凭什么赢那些科班出身的正规军?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躲避这个答案,躲在棋院门口的石阶上,躲在八十块钱一节的指导棋里,躲在一句“我已经不下棋了”的背后。
      但苏念不怕。苏念明知会输,还是来了。苏念明知自己的棋会被篡改、会被羞辱、会被当成笑柄,还是下完了每一手。苏念甚至在那盘指导棋里收着下,不是怕输,而是怕吓跑这个唯一可能理解他的野路子。
      “他不怕输。”路明远低声说,“他怕的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他的棋。”
      苏暮站在对面,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黑棋的棋子罐推到了自己面前,然后坐了下来。
      “那现在,”苏暮说,“有人认真了。”
      路明远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不下棋,他的手指上没有老茧,他甚至连执棋的姿势都是错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路明远在很多年前的镜子里见过。
      一颗死也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不会下棋。”苏暮说,“但你教我。”
      路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苏暮手里那颗黑棋的朝向纠正了一下。
      “棋子要夹在这里。”他说,“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松。太用力了,棋子会碎。太松了,会掉。”
      苏暮照着他说的做,手指笨拙地调整着角度,最后还是把棋子放歪了。路明远没有纠正,只是看着那颗黑棋歪歪斜斜地落在棋盘上,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你弟弟,”路明远说,“他的棋是什么样子的?”
      苏暮的眼眶又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再颤抖。他看着桌上那盘落满灰的残局,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棋,”他说,“是从来不投降的。”
      路明远低头看着棋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些灰尘染成了金色。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这一盘,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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