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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胜利的曙光终将照耀时代 表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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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赛那天下了雨。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细密绵长的、针尖一样的雨,从早上就开始下,到傍晚都没有停。路明远坐在对局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听着雨水敲打玻璃穹顶的声音。那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是千万颗棋子在同时落盘。
对局室的门还关着。工作人员说周子恒还没到,让他在外面等。路明远不着急,他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他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到了那颗蛤碁石棋子的凉意。季老板给他的白子,他带了一颗来,不多不少,就一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周子恒走在最前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教练、助理、记者,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工作人员。他看到路明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对局室门口才停下来。
“路老师。”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得体,像是在问候一个多年未见的长辈。
“周棋王。”路明远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门推开了,对局室里的灯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正中央摆着一张棋桌,桌上是一面崭新的榧木棋盘,两侧各放着一罐棋子。四面架着三台摄像机,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前排是围棋界的名流和媒体记者,后排是买票进来的棋迷。路明远扫了一眼,在角落里看到了苏暮。他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旧了的黑卫衣,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整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路明远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路明远在棋桌前坐下来。椅子很软,软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习惯了棋院门口的石阶,硬邦邦的,冬天冰凉夏天滚烫,坐久了尾椎骨会疼。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周子恒。
周子恒已经坐好了,正在用湿毛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是一双标准的职业棋手的手。擦完之后他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抬起头,对上了路明远的视线。
“路老师,请多指教。”他说。
路明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空棋盘,十九条纵线十九条横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可能。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正式的棋桌前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但实际上他的手很稳,心跳也很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猜先。路明远抓了一把白子,周子恒在棋盘上放了两颗黑子。路明远松开手,白子落在棋盘上,一颗一颗地数——十七颗。奇数。周子恒执黑先行。
周子恒的第一手落在了右上角星位。标准的开局,稳如磐石。路明远应了一手小目,也是标准的下法。前十手棋下得很快,双方都像是在走过场,棋盘上的局面跟任何一个职业比赛的开局没有什么区别。观众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大概是在说这个业余棋手看起来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野。
但苏暮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坐在最后一排,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路明远的侧脸。他看到路明远落子的时候,嘴角有一条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不是在笑,是在回忆什么。苏暮忽然明白了,这前十手棋不是路明远在下,是苏念在下。路明远的每一步,都和苏念留给他的那盘棋谱上的开局一模一样。
第十一手,周子恒变招了。他放弃了标准的定式,在左边打入了一手。这一手很凶,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挑衅。路明远抬起头看了周子恒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是恐惧。周子恒在害怕。他怕的不是路明远,而是路明远身后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少年。
路明远落下了第十二手。
这一手,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这一手不在任何一个定式里,不在任何一本棋谱里,甚至不在任何一个职业棋手的计算范围里。它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是废着的位置上——既不是守角,也不是挂角,不是拆边,不是分投,什么都不算。它就像一颗被随手丢在棋盘上的石子,突兀、荒诞、毫无道理。
但苏暮的眼睛亮了。他认出了这一手。这是苏念在那盘指导棋里标注的第一处变化图,是苏念自己的棋,是那个少年融合了野路子之后创造出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下法。路明远把它下出来了。
周子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一手棋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手棋意味着什么,他知道是谁创造了这一手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三年前,正是这一手棋差点让他输掉那盘师徒对决。
对局室的空气凝住了。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棋盘上的每一个变化,直播间里的弹幕疯狂滚动着,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棋盘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杀气,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痛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用棋子说话。
周子恒长考了二十分钟才落下第十三手。他没有选择应对那个废着,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想要绕开。但路明远的第十四手紧跟而上,又是苏念的变化图。第十五手,第十六手,第十七手——路明远把苏念的十一处变化图一手一手地下在了这盘棋里,每落一子,棋盘上的白棋就多一分苏念的影子。
到第五十手的时候,棋盘上的局面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白棋没有落后,甚至隐隐占据了主动。一个二十年没下正式比赛的业余棋手,居然和全国等级分第一的职业棋手下了个旗鼓相当。观众席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前排的几个职业棋手皱起了眉头,他们看出了端倪——白棋的某些下法完全不像是一个业余棋手能想出来的,那种柔中带刚的棋风、那种在对杀中忽然软下来绕过去的巧劲,像极了一个人。
周子恒的脸色变了一瞬。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路明远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没人听见。
路明远低头看着棋盘,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一点模糊。他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雾压下去,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了那颗蛤碁石白子。他没有用桌上棋罐里的棋子,而是用了自己带来的这一颗。他把白子夹在指间,感受到石头表面被体温捂热的温度,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
第七十三手。不是苏念的变化图,而是完全属于路明远自己的棋。野路子的棋。不讲道理,不循章法,像一道从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光。
周子恒看着那一手棋,忽然不抖了。他的肩膀沉下去,像是卸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从黑棋罐里拿起一颗子,稳稳地应了一手。这一手也很奇怪,它不像是周子恒平时下的棋,它太柔软了,柔软得不像是一个冠军会走的路。
但路明远看懂了。这是周子恒的回应。周子恒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收到了。我收到了苏念的棋,也收到了你的棋。
棋局继续。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两颗心在不同的胸腔里跳动着同一个节奏。路明远不知道自己在流泪。那眼泪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棋盘的边缘。他没有擦,只是一手一手地往下落子,每一手都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第一百八十一手,周子恒投子了。
他把两颗黑子轻轻放在棋盘右下角,那是认输的意思。观众席上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但周子恒没有理会。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对着路明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路明远能听见。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抿得很紧,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路明远没有说话。他把那颗蛤碁石白子收回帆布袋里,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走过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时候,苏暮站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暮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在笑。那是路明远第一次看到他笑。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路明远走出棋院大门,站在石阶的最上面一级。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对面的商业中心亮起了灯,玻璃幕墙上映着这个城市的夜色。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十九级,每一级他都记得。
但现在他可以走下去了。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苏暮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个落满灰的棋盘,上面的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那些灰已经不在了。棋盘被人仔细地擦过,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刚刚醒来。
照片下面多了一行字:“我把棋摆完了。”
路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苏暮一定还坐在棋盘前,等着他去教他怎么夹棋子。他还知道明天开始会有很多人来找他下棋,有记者,有棋手,有那些曾经看不起野路子的人。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的棋。
巷子口的路灯亮着,老季的棋社还开着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路明远走进去的时候,老季正在擦柜台上的一副旧棋盘。看到他进来,老季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角落的桌子努了努嘴。
桌子上摆着一盘棋,黑子白子交错,刚刚下了一半。
“有人等你。”老季说。
苏暮坐在桌子那边,手指间笨拙地夹着一颗黑子,还是歪的。路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看了一眼棋盘上的局面。苏暮摆的是那盘指导棋的后续,摆得磕磕绊绊,有不少地方显然是乱下的。
“这里走错了。”路明远伸手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位置,“重来。”
苏暮把那颗黑子拿起来,重新调整了角度,小心翼翼地落下去。这一次,棋子没有歪。
路明远忽然想起了苏念在棋谱上写的那三个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他说:“对不起。”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三个字是写给谁的。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苏暮的。那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少年,最后留给哥哥的,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和一句对不起。
但路明远觉得,这盘棋可以下完了。
夜风吹进棋社,老季挂在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路明远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终于松动了,像是一颗被冻了很久的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悄悄地、悄悄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