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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偷看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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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陆于万就醒了。确切地说,是他根本没睡着。
那一整夜,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椎的躯壳,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双臂死死地环抱着膝盖,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甚至勒进了肉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他试图用这种疼痛来换取一点清醒,或者哪怕是一点麻木。但没用。那个画面,那个触感,像是一层黏腻的油脂,糊在他的皮肤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那个仓库。
那个吻。
那个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触碰。
陆于万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蹭自己的嘴唇。一下,两下,三下。布料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感。嘴唇被蹭得火辣辣地疼,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停不下来。他必须把这感觉蹭掉,必须把蒲斯年留在他嘴唇上的那点印记彻底抹除。他觉得自己脏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可越是蹭,那种冰凉的触感就越清晰。不是皮肤上的冷,是透进骨头里的冷。像是一条毒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直到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要被挤爆了。
他想起身,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个镇子,甚至逃离这具让他感到耻辱的身体。但他动不了。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里面振翅,又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骂他变态,骂他恶心,骂他是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陆于万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他想起了书上看过的那些字眼。那些被红笔圈出来、像烙铁一样烫人的字眼。
病态。
悖德。
不洁。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他想起了奶奶捻着佛珠的样子,想起了镇上那些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时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以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原来那就是给他这样的人准备的。原来他陆于万,就是那个“不洁”的东西,是那个必须被剔除的肿瘤。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冲进院子,趴在地面上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酸水灼烧着喉咙,带出眼泪和鼻涕。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人,那个眼眶通红、嘴角挂着涎水的疯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陆于万吗?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每天只知道上学干活的陆于万?那个奶奶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希望?
不,不是了。那个陆于万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阴暗潮湿的仓库里,死在那个见不得光的吻里。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脸。水流很冷,冷得刺骨,却浇不灭心里那股邪火。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以前是清澈的,现在里面全是浑浊的恐惧和混乱,像是一潭搅浑了的死水。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陆于万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他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仓库。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像一只无头苍蝇。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自行车的铃声,早点摊的吆喝声,女人们的聊天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洪流,向他压过来。
他觉得那些声音都在嘲笑他。每个人都在看他,看穿了他藏在衣服底下的肮脏秘密。他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去。路过一个水果摊,老板娘正跟人闲聊,眼神无意中扫过他,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差点撞翻旁边的箩筐。
“这孩子,怎么走路的?”老板娘嘟囔了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于万的心上。他连道歉都不敢,低着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街。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镇上那家最大的新华书店门口。
书店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对他来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像是一种避难所。他走了进去,把书包抱在胸前,像个盾牌一样挡在身前。他在书架间穿梭,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一排排书脊。那些书脊像是整齐排列的牙齿,随时会合拢,把他吞下去。
最后,他停在了医学书籍的区域。
这里更安静了,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他抽出一本厚厚的《人体解剖学图谱》,翻开。纸张很厚,带着油墨的味道。他强迫自己的眼睛盯着那些黑白插图,盯着那些肌肉、骨骼和神经的分布图。他试图用这些冷冰冰的知识来麻痹自己,来解剖自己。他在找答案。找为什么会产生那种冲动的答案。是因为大脑的某个区域病变了吗?还是因为激素分泌失调?
他翻到关于神经系统的那一章,看得极其专注。那些复杂的神经网络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就被困在网中央。他看得眼睛发酸,看得头晕目眩,但他不敢停。仿佛只要读懂了这些,他就能把自己修好,就能把那个错误的零件拆下来,换上一个正常的。
“啪嗒。”
书掉在了地上。
陆于万猛地蹲下身去捡,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拿稳。周围有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他,窃窃私语。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他觉得他们在笑。笑他这个怪胎,笑他连书都拿不稳。
他抓起书,胡乱地塞回书架,甚至没摆正。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店。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靠在书店外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刚才那些书里的图画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血管和神经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家是不能回的。学校是不能去的。仓库……他不敢去想那个地方。
陆于万开始在镇上游荡。他专挑那些阴暗的小巷子走,专挑那些没人注意的角落躲。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过街老鼠,只能在阴影里苟延残喘。他路过一家裁缝铺,看见老板正在给一件衣服缝扣子,那根针在布料间穿梭,让他想起了蒲斯年手腕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他又想起了道班房里那股霉味,想起了蒲斯年吃馒头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慢。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仓库附近的那个街口。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退了回来,躲进了街对面一个废弃的门洞里。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仓库那条巷子的入口。
陆于万缩在门洞最深处的阴影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就这样探出半个脑袋,死死地盯着那个巷口。
他在等。
等蒲斯年出来。
或者,等蒲斯年永远不出来。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太阳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偏西。巷子里进出的人不少,有搬运工,有小贩,还有房东老太太。可是,没有蒲斯年。
陆于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他怕蒲斯年死了。怕他推开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具僵硬的尸体。那种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脖子,让他窒息。
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不敢过去。
他怕看见蒲斯年醒着。怕看见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怕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来的、丑陋不堪的自己。他怕面对那个吻之后的尴尬,怕面对那种无法言说的沉默。
他就这样躲着。像个懦夫一样躲着。
偷看那条巷子。
偷看那个仓库。
偷看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救回来,却又不敢面对的人。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陆于万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他觉得自己脏透了,烂透了。
他看着巷子口,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
别出来。
千万别出来。
让我就这么偷看一辈子吧。
只要你不出来,我就还是那个清白的陆于万。只要你不出来,我就不用去面对那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不用去承认那个该死的吻,不用去承认那个该死的……感情。
可是,就在夕阳西下,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蒲斯年扶着门框,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很虚弱,身体摇摇晃晃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确实是活着的。
陆于万猛地缩回了头,整个人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把脸死死地埋进臂弯里,不敢再看一眼。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那脚步声落在水泥地上,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他没敢动。
他没敢抬头。
他就这样贴着墙,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那个身影一步步地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听不见了。
然后,他才慢慢地滑坐下来,瘫软在门洞里。
浑身冰凉,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是个哑巴,是个逃兵。
还是个只敢躲在暗处,偷看心上人离开背影的,可耻的懦夫。
天彻底黑了。
陆于万依然坐在那个门洞里,没有动。
他怕一抬头,那个身影又会回来。
他怕一睁眼,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怕自己一走出去,就会彻底坠入那个没有底的深渊。
他就这样坐着,坐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发,直到寒意渗透进骨髓,他都没有动一下。
他不敢动。
一动,就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