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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先动的手 天彻底黑透 ...

  •   天彻底黑透之后,陆于万才从那个门洞里钻出来。四肢早已麻木,血液不流通让他的脚掌踩在地上像踩在针毡上。他扶着墙站了很久,直到那种眩晕感稍微消退,才拖着步子往仓库那边挪。
      夜风卷着沙尘,刮得脸生疼。镇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的一点暖色也被吞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陆于万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片荒芜的坟地里,每一步都踩在死人的骨头上。他不想去仓库,不想见蒲斯年,不想面对那个该死的吻。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机械地、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走。
      仓库的门虚掩着。
      陆于万站在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板上,却迟迟没有推下去。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像是一只怪兽张开了嘴,等着把他吞进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呛得他一阵猛咳。
      他推开了门。
      仓库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旁边,蒲斯年蜷缩在地上,裹着那件破旧的被子,背对着他。那床被子太薄了,根本遮不住那具身体的单薄,脊骨一节一节地凸起着,像是一串快要断掉的念珠。
      陆于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蒲斯年。”他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回音,显得格外干涩。
      地上的人没动。
      陆于万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蒲斯年。”
      还是没动。
      陆于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去碰蒲斯年的肩膀。指尖触碰到那层布料时,他感觉到了一种惊人的冰凉,像是碰到了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很久的石头。那股寒气顺着指尖一路爬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蒲斯年!”他用力摇了摇。
      蒲斯年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地翻过身,脸露了出来。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了皮,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像是看着陆于万,又像是看着陆于万身后的虚空。
      “水……”蒲斯年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陆于万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书包。他出门时装的一壶凉水和半个干馒头还在。他拧开壶盖,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淋湿了蒲斯年的衣襟。冷水浸透了单薄的衣服,蒲斯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慢点喝。”陆于万把壶口凑到他嘴边。
      蒲斯年贪婪地吸了几口,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陆于万吓得赶紧把水壶拿开,轻轻拍着他的背。那脊背瘦得只剩下骨头,手掌拍上去都能感觉到骨节的凸起,甚至能摸到皮肤下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无序地跳动。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蒲斯年虚弱地靠在陆于万的胳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终于聚焦了,落在了陆于万的脸上。
      那一瞬间,陆于万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的重量。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早就料到的了然。那种眼神,像是一个看透了生死的老人,看着人间的一切闹剧。
      “你来了。”蒲斯年说,声音还是那么哑。
      陆于万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又或是“你还好吗”。可这三个字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蒲斯年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仓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破洞的呜呜声。那种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这种安静让陆于万感到恐慌。他宁愿蒲斯年骂他,打他,哪怕像那天在道班房里一样,用最恶毒的话咒他,也比现在这样强。这种死一样的平静,像是一把钝刀,在一点点锯他的神经。
      “那天……”陆于万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天的事……”
      “别说了。”蒲斯年打断了他。
      陆于万连忙闭上了嘴。他看着蒲斯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波澜,像是一口枯井。
      “我都忘了。”蒲斯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你也忘了吧。”
      忘了。
      怎么忘?
      陆于万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那是他亲过的嘴唇。他怎么忘?那冰凉的触感,那粗糙的唇纹,像是烙铁一样,已经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我……”陆于万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无论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那个事实。
      他是个怪物。
      他玷污了蒲斯年。
      陆于万猛地站起身,把蒲斯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蒲斯年闷哼了一声,却没有爬起来。他只是侧躺着,看着陆于万,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你走吧。”蒲斯年说,“别在这儿待着了。”
      “我不走。”陆于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抓住蒲斯年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我不走!我不走行不行?你别赶我走!”
      “那你还要干什么?”蒲斯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不见底的悲哀,“陆于万,你还想怎么样?看着我死在这儿吗?还是看着我活在这儿?”
      陆于万被问得哑口无言。是啊,他想怎么样?他救了蒲斯年,把蒲斯年从道班房背到仓库,可他带来的不是救赎,是更深的深渊。他给了蒲斯年一个吻,一个在这个镇子上足以致死万次的罪名。
      “我错了。”陆于万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蒲斯年的脸上,“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亲你……”
      他语无伦次,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他哭得浑身发抖,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蒲斯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悔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陆于万,”蒲斯年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过来。”
      陆于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凑近了一点。
      蒲斯年突然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了陆于万胸前的衣领。他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个重伤的人。陆于万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往前一扑,整个人压在了蒲斯年的身上。
      四目相对。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血丝。
      陆于万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记了。他看着蒲斯年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来的、自己那张惊恐又狼狈的脸。
      “是你先动的手。”蒲斯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陆于万,是你先动的手。”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陆于万的头顶。
      是他先动的手。
      是他先伸的手。
      是他先吻的唇。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他不再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他是那个主动踏入禁区的人,他是那个把一切都搞砸的人。
      陆于万崩溃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头埋进蒲斯年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在哭,更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的哀鸣。
      蒲斯年没有推开他。
      那只抓着他衣领的手,也没有松开。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仓库顶上的那片黑暗,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
      陆于万能感觉到蒲斯年身体的温度,那是一种极低的温度,像是一块正在慢慢失去热量的冰。他死死地抓着蒲斯年的衣服,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一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怎么办……”他在蒲斯年的颈窝里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蒲斯年,怎么办……”
      蒲斯年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落在了陆于万的头上。那只手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流浪的小狗,又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死去的亲人。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得近乎残忍。
      陆于万哭得更凶了。他在这个抚摸里,感觉到了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绝望。这不是原谅,这是告别。这是蒲斯年在告诉他:我们都完了。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两个少年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仓库里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一夜,很长。
      长到足以让两个灵魂,在绝望的深渊里,彻底沉沦。
      长到陆于万觉得,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个仓库里,死在这个怀抱里,死在这个见不得光的吻里。
      他不再挣扎。
      也不再逃跑。
      他就这样趴着,任由眼泪浸湿蒲斯年的衣领,任由那个冰凉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发。
      直到天亮。
      直到世界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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