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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千万别出声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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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陆于万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趴在蒲斯年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雕塑。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像灰烬一样洒在他们身上,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苍白。
蒲斯年的手还搭在他的头上,那只手已经没有了昨夜的温度,冰凉得像一块大理石。陆于万能听见蒲斯年极轻的呼吸声,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根丝线。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叫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石头。
蒲斯年没应。
陆于万撑起身体,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嘴角那点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睡觉,更像是昏过去了。
陆于万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滚烫。
那种高热透过皮肤灼烧着陆于万的掌心。陆于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片冰窟窿里。他知道,这是伤口感染了,是昨夜那场剧烈的咳嗽和折腾消耗了蒲斯年最后一点体力。
“蒲斯年,醒醒。”陆于万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
蒲斯年眉头皱了一下,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是梦魇里的挣扎,痛苦而无助。
陆于万看着他这副样子,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他不能再躲了。
也不能再等了。
陆于万猛地站起身,冲出了仓库。
外面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起的人们骑着自行车上班,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走着,早点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这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生机,和仓库里那个正在死去的人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陆于万像个疯子一样冲进药店。
“买药!退烧的,消炎的!”他趴在柜台上,声音急促得变了调。
柜台后的药剂师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他抬起眼皮,冷淡地扫了陆于万一眼:“学生娃不好好上学,买什么药?家里大人呢?”
“我弟病了!快给我药!”陆于万几乎是在吼,双手死死地抓着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弟?”药剂师狐疑地打量着他,“什么病?发烧了?拉肚子了?你得说清楚啊。现在的药都不能乱卖,得登记。”
陆于万急得满头大汗。登记?一旦登记,学校和家里就会知道。奶奶要是知道他在买药,肯定会问给谁买的。到时候一查,查到蒲斯年,那就全完了。
“就是感冒,发烧……”陆于万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里的钱。那是他这几天搬砖挣来的,皱巴巴的一堆零钱。
药剂师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眼神更加警惕了。他甚至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陆于万是个抢劫的。
“小伙子,你别急。药不能乱买。要不你带你弟弟来看看?或者让你家长来?”
“我没家长!”陆于万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在并不大的药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买药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鄙夷。那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陆于万身上,让他无处遁形。
陆于万抓起那堆零钱,转身就往外跑。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会崩溃,怕自己会哭出来。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跑着,不知道该去哪儿。药店去不了,医院更不能去。那他该怎么救蒲斯年?看着他烧死在仓库里吗?
路过一家兽医站的时候,陆于万停下了脚步。
兽医站还没开门,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陆于万看着那把锁,看着门上贴着的“专治牲畜疾病”的字样,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自虐般的悲哀。
蒲斯年算什么?
在这个镇上,他连个牲口都不如。
陆于万捡起路边的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砸向了兽医站的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陆于万爬进窗户,在黑暗里摸索着。他找到了药柜,用手电筒照明,胡乱地抓着上面的药瓶。退烧的,消炎的,只要是红色的、看起来像药的,他统统塞进书包里。他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也不知道剂量是多少。他只知道,他必须拿点东西回去。
爬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被碎玻璃划破了,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跑回仓库,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蒲斯年还是那个姿势,躺在地上,没有动过。只是呼吸更微弱了,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药来了,药来了……”陆于万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拧开药瓶,倒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他扶起蒲斯年,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又拿起水壶给他喂水。
蒲斯年被动地吞咽着,药片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慢点,慢点……”陆于万拍着他的背,眼泪又掉了下来。
喂完药,陆于万把剩下的药胡乱塞进书包,然后坐在地上,看着蒲斯年。他不知道这些药能不能起作用,也不知道蒲斯年还能撑多久。他只能等。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仓库里的光线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热。陆于万能闻到一股越来越浓的酸臭味,那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是绝望的味道。
突然,蒲斯年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剧烈的痉挛。他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作响,身体像是一张被狂风吹动的弓,猛地绷紧,又猛地松弛。
“蒲斯年!你怎么了?”陆于万吓坏了,伸手去按住他的肩膀,却按不住。
蒲斯年在地上翻滚,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地上的灰尘和碎石,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别动!你别动!”陆于万扑上去,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怕他撞伤自己。
蒲斯年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陆于万死死地压着他,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膝盖顶着他的腿。他能感觉到蒲斯年身体里那股疯狂的生命力正在做最后的燃烧,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一点点流逝。
“救我……”蒲斯年突然睁开眼,死死地盯着陆于万,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和痛苦,“陆于万……救我……”
那双眼睛里的求救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陆于万的心窝。
“我在救!我在救你!”陆于万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别动!你千万别动!”
可蒲斯年听不见了。
或者是,他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口咬住了陆于万压着他肩膀的手臂。
“啊!”
陆于万痛呼一声,却没有甩开。他能感觉到牙齿嵌入皮肉的剧痛,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出来的触感。但他没动,任由蒲斯年咬着。
直到蒲斯年松开了嘴,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陆于万颤抖着松开手,看着手臂上那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他没心思去管自己的伤,只是慌乱地去探蒲斯年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微弱。
陆于万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血,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他为了救这个人不惜去偷去抢,不惜当个变态,不惜毁掉自己的一生。可结果呢?结果是他差点被这个人咬断动脉。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陆于万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臂。疼。钻心的疼。但这种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撕下衣服的一角,胡乱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蒲斯年身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蒲斯年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头无力地垂在陆于万的臂弯里。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咬吧。就算你把我咬死了,我也不会走。”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蒲斯年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仓库外,镇子彻底醒了。
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仓库内,死寂无声,只有两个少年,一个昏迷,一个清醒,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里,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陆于万低下头,把耳朵贴在蒲斯年的胸口。
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只要这声音还在,他就不能停。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守着。
守着这个秘密。
守着这个快要熄灭的生命。
千万别出声。
千万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