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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山的野径 天大亮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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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的时候,蒲斯年终于不再发抖了。
那种骇人的痉挛像是退潮一般从他身体里抽离,只留下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躯壳,软绵绵地瘫在陆于万的怀里。陆于万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迹渗透了布条,凝成暗红色的一团。但他不敢动,生怕一动,怀里这个人就碎了。
仓库里的光线很脏,像蒙了一层灰。尘埃在那一束束从破顶漏下的光柱里翻滚,像无数无主的游魂。陆于万低头看着蒲斯年的脸,那张脸烧得通红,唯独嘴唇依旧惨白,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他试着用袖子去擦蒲斯年额头的汗,袖口粗糙的布料蹭过皮肤,蒲斯年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小兽临死前的哀鸣。陆于万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药起作用了吗?还是烧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他看着地上那堆胡乱买回来的药瓶,花花绿绿的,像是一堆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废品。他不懂医理,也不懂药理,他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在跟阎王抢人。可现在看来,他那点蛮力屁用没有,蒲斯年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水……”蒲斯年又哑着嗓子要水。
陆于万赶紧把水壶递过去。这次蒲斯年喝得很慢,很费力,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陆于万看着他吞咽的动作,看着那脆弱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想起了后山的那条野径。那是蒲斯年带他去采草药的地方。那时候蒲斯年还说,野薄荷泡水喝,败火。
陆于万猛地站了起来。
他得去后山。去采那种薄荷。去弄点干净的水。仓库里这个鬼地方,连口水都是馊的,连空气都是霉的。再待下去,没病死也得熏死。他把蒲斯年轻轻放回那堆干草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只露出鼻孔让他呼吸。
“我出去一趟。”陆于万对着那床破被子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滚过,“你老实待着,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蒲斯年没反应,也许听见了,也许没听见。
陆于万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方向。后山在镇子的西北角,得穿过一片玉米地,再翻过两个土坡。他没敢走大路。大路上人多,保不齐撞见哪个熟人。他专挑那些荒僻的小道走,专挑那些长得比人还高的野草丛钻。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股子急着赶路的燥热。
玉米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叶子发出的沙沙声。陆于万低着头,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跑。玉米叶子划过他的脸,划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他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蒲斯年那张脸,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还有那句“是你先动的手”。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是有火在烧。终于,他翻过了两个土坡,看到了那条隐没在杂草丛中的野径。那是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只有常年被人踩踏才会留下的痕迹。陆于万认得这条路,那天蒲斯年就是带着他从这里上去的。他记得蒲斯年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快,还回头冲他笑,露出一颗虎牙,说这上面的水甜。
陆于万沿着小径往上爬。山路很陡,碎石子在他脚下滚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他抓着旁边的灌木枝条,借着力往上拽。荆棘刺破了手掌,他也浑然不觉。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陆于万已经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顶的风很大,吹散了身上的燥热。陆于万趴在草地上,看着前面的山谷。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盆地,中间有一汪小小的水潭,水色碧绿,像一块翡翠。这就是蒲斯年说的那个水源。
陆于万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水潭边跑。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陆于万跪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真甜。比镇上那股带着漂白粉味的自来水甜多了。
他得弄点回去给蒲斯年喝。
陆于万四处张望,想找个装水的东西。他的书包里只有药,没有容器。他急得团团转,最后干脆脱下自己的上衣,在水里浸透了,再拧干,把湿衣服塞进书包里。这样虽然笨,但至少能带回点湿气。
他又想起薄荷。
他记得蒲斯年说过,就在水潭边上的那块大石头旁边。陆于万走过去,蹲下身,在草丛里仔细地找。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块背阴的石头缝里,发现了几株野薄荷。叶子小小的,绿油油的,散发着一股清凉的香气。陆于万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株薄荷连根拔起,用几片大叶子包好,放进书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敢多歇,背起书包,又往山下跑。下山比上山更难。脚下发滑,好几次差点栽跟头。陆于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仓库。
推开仓库门的时候,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蒲斯年还躺在原地,没动。被子还是盖得好好的。陆于万冲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还是烫。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
陆于万赶紧拿出那几株野薄荷,胡乱地洗干净,塞进蒲斯年的嘴里,让他嚼。又拿出湿透的上衣,拧出水来,喂他喝。蒲斯年被动地吞咽着。薄荷的清凉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冲淡了仓库里的那股腐臭味。
陆于万坐在地上,看着蒲斯年。看着他艰难地吞咽,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潮红的面颊。他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蒲斯年的脸颊。这一次,蒲斯年没有躲。也没有咬他。
陆于万的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他看着蒲斯年,看着这个把他拖进深渊的人,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劲儿,突然就泄了。
他输了。从一开始,他就输了。不管是那个该死的吻,还是现在这要命的病。他陆于万,注定要毁在这个人手里。
可他还是不想走。哪怕毁了,他也得看着他活过来。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你得活下来。你死了,我就真的成了杀人犯了。”
蒲斯年没理他。只是那微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应答。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守着。守着这唯一的、微弱的希望。守着这条通往后山的、漫长而绝望的野径。
时间就在这死寂的守候中一点点流逝。太阳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偏西。仓库里的光线从惨白变成了昏黄。陆于万没敢离开半步,甚至连厕所都没去。他怕他一走,蒲斯年就断了气。他怕他回来,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他看着蒲斯年的胸口,看着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他想起那天在铁轨边,蒲斯年把那把蒲公英递给他,说“给你,就不用飞了”。那时候他觉得蒲斯年像个傻子,现在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傻子。傻到为了一个没家人的野种,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傻到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要闭着眼往下跳。
陆于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拿笔写字,只会干点轻省的农活。现在,这双手沾上了血,沾上了药,沾上了那个不该碰的人的体温。他觉得自己脏透了。烂透了。
可他没法回头。就像那条后山的野径,既然走上了,就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仓库里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黑暗。陆于万没敢开灯,怕光会刺伤蒲斯年的眼睛。他就这样坐在黑暗里,像一尊石雕。蒲斯年的呼吸声成了这黑暗里唯一的背景音。那声音很轻,很弱,像是在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陆于万伸出手,握住了蒲斯年的手。那只手依旧滚烫,但在陆于万的掌心里,似乎有了一丝回温的迹象。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松手。只要他还握着这只手,蒲斯年就还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哪怕只是回光返照。他也得握着。
握到天亮。握到世界末日。

我知道写的很乱,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