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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糖水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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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陆于万没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但他不敢睡,也不敢走神。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握着的那只手上。
蒲斯年的手依旧很烫,但那种烫似乎不再那么灼人了。原本滚烫得像烧红的炭,现在更像是快要燃尽的余烬,虽然还是热的,但已经有了冷却的趋势。
陆于万盯着那张脸。
蒲斯年的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拉风箱声。虽然还是很弱,但起码有了节奏。脸上的潮红也退下去了一点,不再是那种骇人的赤红,转成了一种虚弱的苍白。
这是好事吗?
陆于万不知道。他只知道,蒲斯年没死。这就够了。
他松开了手,僵硬地站起身。四肢因为久坐而发麻,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
镇子醒来了。远处传来了鸡鸣狗叫,还有早起人们说话的声音。这种充满生气的喧闹,与此刻仓库里的死寂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陆于万摸了摸书包。里面还有几株野薄荷,但已经蔫了。水壶也空了。更重要的是,他饿了。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空得发慌。
但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走。
他得守着。万一蒲斯年醒了,万一他又发高烧,万一他又开始抽搐……陆于万不敢想。他只能守着。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陆于万就坐在那儿,看着光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他看着蒲斯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缺水而起皮的舌头。
水。
他需要水。
陆于万站起身,拿起空水壶。他得再去一趟后山。这一次,他得找个东西装水。他不能总是用衣服带回来,那不干净,也不够喝。
他走出仓库,没敢往镇中心去,而是绕到了镇子边缘的一片废窑厂。那里堆着很多废弃的陶罐碎片。他在碎石头堆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只有点裂纹的小陶罐。他把罐子洗干净,装进书包里。
然后,他又一次踏上了那条野径。
这一次,他没有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不想在路上出什么意外,不想把那个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弄丢了。
到了水潭边,他小心翼翼地用陶罐装满水。冰凉的潭水灌进罐子,沉甸甸的。他又去采了一大把野薄荷,把叶子摘下来,塞进罐子里。他想,这样泡水喝,应该能败火。
回去的路似乎更长了一些。陶罐很沉,压得他的肩膀生疼。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回到仓库时,蒲斯年还是那个姿势。陆于万松了口气,赶紧把陶罐打开,把薄荷水递到他嘴边。
蒲斯年这次喝得顺畅了一些。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陆于万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稍微落了地。只要还能喝水,就说明肠胃功能还没坏。就有希望。
但他还是需要食物。
蒲斯年太瘦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不吃东西,光喝水,撑不了几天的。
陆于万看着书包里剩下的那点零钱。那是他搬砖挣来的,本来打算买药的,现在还剩一点。他得去买点吃的。但买什么?买馒头?太干,蒲斯年咽不下去。买稀饭?没法带回来,路上就凉了。
他想起了奶奶以前生病的时候,最喜欢喝红糖水。红糖水是热的,甜的,能补气。
陆于万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得去买红糖。
这一次,他没敢去镇中心那家最大的供销社,怕碰见熟人。他绕了很远的路,去了镇子另一头的一家很小的杂货铺。
店里没人,只有一个老大爷躺在藤椅上打盹。陆于万紧张地走过去,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大爷,买红糖。”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老大爷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红砂糖。
陆于万把钱递过去,抓起红糖,转身就跑。他跑得飞快,生怕那个老大爷多看他两眼,生怕被人认出来。
回到仓库,他找出那个陶罐,把红糖倒进去,又兑了点冷水,用木棍搅拌着。红糖在水里化开,变成了深褐色。
“蒲斯年,”陆于万扶起他,把陶罐凑到他嘴边,“喝点糖水。”
蒲斯年闭着眼,被动地吞咽着。红糖水很甜,带着一股焦香味。他喝得很慢,但喝得很多。一碗下去,他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陆于万看着那包红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只要还有红糖,蒲斯年就不会饿死。
接下来的几天,陆于万就过着这种日子。
白天,他去后山取水,采薄荷。然后去镇子边缘的小铺子买红糖。晚上,他就守在仓库里,喂蒲斯年喝水,喂他喝糖水。
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学校。他就像个野人一样,生活在这两个地方之间。
奶奶肯定在到处找他。镇上的人肯定也在议论他。陆于万能想象得到那些难听的话。但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仓库,和这个快要死的人。
第四天的时候,蒲斯年终于能睁开眼了。
他的眼睛很浑浊,没有焦距,看了陆于万好久,才认出他来。
“陆于万……”他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陆于万赶紧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烫的,但不再像火炭了。
“我这是……在哪?”蒲斯年虚弱地问,眼神迷茫,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在仓库。”陆于万说,“你病了,发高烧。”
蒲斯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于万。看着他满脸的胡茬,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那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
“几天了?”他问。
“四天。”陆于万说。
蒲斯年闭上了眼。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渗进了鬓角里。
陆于万慌了,以为是自己照顾得不好,让他疼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喝点水?”
蒲斯年摇了摇头。他睁开眼,看着陆于万,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陆于万,”他说,“你走吧。”
陆于万愣住了。他以为蒲斯年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还是让他走。
“我不走。”陆于万固执地说,握紧了他的手,“我不走。”
“你必须走。”蒲斯年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你看看你自己,你像什么样子?你为了我,连家都没了,学也不上了。你还想怎么样?看着我死吗?”
“我不怕。”陆于万说,“我不怕死。”
“可我怕。”蒲斯年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我死了,你也完了。我怕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陆于万看着他,看着这个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劲的人,还在担心他。
他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不是那种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堵得慌的难受。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说,“你别说了。我不走。你死,我陪你死。你活,我陪你活。”
蒲斯年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于万把陶罐递过去,里面还有半罐红糖水。
“喝吧。”他说,“红糖水,甜的。”
蒲斯年看着那罐子,看了很久。最后,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接过了陶罐。
他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苦。
他喝得很慢,很珍惜。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口糖水,而是陆于万给他的,最后的一点念想。
陆于万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喝水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知道,蒲斯年还没好。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病。
还有心里的那个洞。
那个洞,比伤口更难愈合。
比高烧更难退。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他。守着这罐没喝完的红糖水。守着这个他们共同拥有的、见不得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