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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没敢喝完 蒲斯年喝红 ...

  •   蒲斯年喝红糖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捧着那个粗糙的陶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绷得紧紧的。糖水在罐口晃荡,映出他苍白扭曲的倒影。他喝一口,停顿很久,让那股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再极其艰难地吞咽下去。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细微的、干涩的滚动声。
      陆于万就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他。
      那罐红糖水不多,也就半罐。若是平时,两口就能喝完。可蒲斯年喝了快一盏茶的功夫,罐子里还剩个小半底。他停了下来,不再喝了,只是捧着那点残余的糖水,盯着看。糖水表面浮着几片揉碎了的薄荷叶,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几艘沉没的小船。
      “怎么不喝了?”陆于万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这几天说话太少,嗓子又干又痛。
      蒲斯年没抬头,也没看他,只是盯着那罐糖水,眼神空洞。过了很久,久到陆于万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的时候,他才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烟:“太甜了。”
      陆于万没说话。他知道蒲斯年在撒谎。红糖水是很甜,但对于一个饿了几天、烧得脱了水的人来说,甜是最好的补药。蒲斯年不喝,不是因为太甜,是因为他不敢喝完。他在省着喝,或者说,他在把这点甜,留给陆于万。
      陆于万心里那股闷疼又翻了上来。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个陶罐:“你病着,得补力气。喝完。”
      蒲斯年却猛地把罐子往怀里一缩,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近乎护食的警惕。他终于抬起眼,看了陆于万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浑浊,却有着一丝清醒的固执。
      “你喝。”蒲斯年说。
      两个字,斩钉截铁。
      陆于万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蒲斯年,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想说我不渴,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喝完我才放心。可这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蒲斯年的眼神告诉他,如果他不喝,蒲斯年也绝不会再碰那罐子一下。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峙,也是一种绝望的推让。
      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陆于万的呼吸因为疲惫而沉重,蒲斯年的呼吸则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僵持了许久,陆于万终于妥协了。他缓缓收回手,撑着地,挪动身体,挪到蒲斯年身边,挨着他坐下。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蒲斯年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高烧过后酸腐的气味。
      陆于万没再伸手去拿罐子,而是就着蒲斯年捧着的角度,低下头,凑近了罐口。
      他的嘴唇碰到了陶罐粗糙的边缘,也碰到了残余的糖水。
      很甜。
      甜得发腻,甜得发苦。
      他抿了一小口,舌尖尝到的不仅是红糖的焦香,还有蒲斯年留在罐口的、淡淡的血腥气和苦涩的药味。这味道很怪,却让陆于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着那口水,转过头,看着蒲斯年。
      蒲斯年也正看着他。看着他沾着糖水的嘴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和逃避,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我喝了。”陆于万低声说,然后仰头,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吞咽的动作很艰难,像是咽下了一块石头。
      蒲斯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陆于万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然后,他低下头,把罐子举起来,把剩下那点糖水,一点不剩地倒进了嘴里。
      这一次,他喝得很快。
      喝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空罐子放在了地上。
      罐底发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喝完了糖水,蒲斯年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起码有了知觉。他靠在陆于万的肩膀上,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绵绵的,而是有了些许支撑的力量。
      陆于万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没动,任由蒲斯年靠着。这个姿势很别扭,也很累,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蒲斯年就倒了。
      “陆于万。”蒲斯年突然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嗯。”陆于万应着,没敢转头,怕惊扰了他。
      “你身上……有味道。”蒲斯年说。
      陆于万身体一僵。他知道蒲斯年说的是什么味道。是汗味,是尘土味,是伤口化脓的血腥味,还有那股在仓库里闷了几天几夜的霉味。他好几天没洗澡,没换衣服,身上肯定臭不可闻。
      他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离蒲斯年远一点,却被蒲斯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地拽了一下。
      “不是臭味。”蒲斯年把脸埋在陆于万的肩窝里,闷闷地说道,“是……太阳晒过的味道。”
      陆于万愣住了。
      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这几天一直在阴暗的仓库里,哪来的太阳?
      但他马上明白了。蒲斯年说的是他衣服上残留的、去后山采药时沾染的阳光和草木的气息。那是这阴暗潮湿的仓库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陆于万没说话,只是任由蒲斯年抓着他的衣角。他感觉到蒲斯年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颈上,温热而微弱。这种感觉很奇怪,既不让人讨厌,也不让人安心。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提醒他他们正身处地狱。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太阳的光线从东墙移到了西墙,最后彻底消失。
      仓库里彻底黑了。
      陆于万没敢点灯,怕引来人。他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任由蒲斯年靠着。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放大了听觉和触觉。他能清晰地听到蒲斯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虽然微弱,但很顽强。
      蒲斯年似乎睡着了。
      陆于万小心翼翼地想抽出手,想去把那个空罐子收拾一下,免得明天被人发现。可他刚一动,蒲斯年就醒了,抓着他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别走。”蒲斯年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梦魇般的惊恐。
      “我不走。”陆于万立刻停下动作,反手握住蒲斯年的手,“我就收拾一下罐子。”
      蒲斯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只是太累了,抓着他的手慢慢松了力气,再次昏睡过去。
      陆于万没再动。他就这样坐着,一手握着蒲斯年的手,一手虚虚地揽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倒。
      黑暗中,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那罐没喝完的红糖水。
      想起了蒲斯年喝完水后那句“你喝”。
      想起了自己咽下那口苦涩的甜。
      这罐糖水,就像是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谁都不肯独享,谁都想把生的希望推给对方。可这种推让,除了耗尽彼此最后一点力气,还有什么用呢?
      陆于万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蒲斯年沉睡的侧脸。那张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鼻息证明他还活着。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蒲斯年缠着纱布的手腕。纱布下的伤口,不知道好点了没有。
      他没敢解开看。他怕看到化脓,怕看到恶化,怕面对那个无力回天的现实。
      他就这样守着。
      守着这个没敢喝完的糖水罐。
      守着这个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人。
      守着这个他们共同编织的、既甜蜜又苦涩的谎言。
      夜很长。
      长到陆于万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长到他觉得,这漫漫长夜,也许永远不会天亮了。
      但他必须守着。
      因为他是陆于万。
      因为那个吻。
      因为那句“是你先动的手”。
      他没得选。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得闭着眼,陪着这个人,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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