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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影子叠在一起 天亮之前的 ...

  •   天亮之前的那段时光最是难熬。陆于万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像是躺在冰窖里,偏偏怀里还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蒲斯年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呼吸在胸腔里拉出细碎的杂音,像是有张破旧的风箱在耳边不紧不慢地扯动着。陆于万不敢动,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任由四肢百骸的酸痛往脑子里钻。
      他盯着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一小方夜空。那夜空是一种极深的蓝黑色,稠得化不开,几颗星子也是黯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总会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是祖宗,暗的是孤魂野鬼。那时候他不信,现在看着这晦暗的天色,心里却没来由地发慌。蒲斯年要是死了,会变成什么样?也会变成这样一颗暗淡的星子,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怀里的人就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想把整个肺都咳出来。陆于万慌忙把他扶正,手掌贴在他瘦骨嶙峋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凸起的脊椎骨在手掌下不受控制地颤动。他摸到了那片纱布,纱布下的伤口似乎又渗出了血,黏腻地沾在他的手背上。
      “别咳……别咳……”陆于万语无伦次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那动作笨拙又僵硬,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蒲斯年咳得满脸通红,最后猛地一窒,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来,额头抵在陆于万的锁骨处,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冲进陆于万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知道,这是病灶在恶化,是身体在透支最后一点生命力。
      “水……”蒲斯年哑着嗓子,气若游丝。
      陆于万连忙去拿那个陶罐。罐子已经空了,内壁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糖痂。他晃了晃,只有几滴水珠挂在壁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罐口凑到蒲斯年嘴边,倾斜着,让那几滴水顺着罐壁流进他干裂的嘴里。
      蒲斯年贪婪地吮吸着,舌尖舔过陶壁的粗糙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那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陆于万看着他干枯的嘴唇因为这一点点水分而稍微润泽了一点,心里那股闷疼又翻了上来。这几滴水有什么用呢?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没了。”陆于万低声说,把空罐子拿开。
      蒲斯年没说话,只是无力地靠回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呼吸依旧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嘶鸣声,像是气流穿过狭窄的管道。陆于万知道,这是高烧引起的呼吸道水肿,如果不及时处理,人会活活憋死。
      他必须再去弄水。还得弄点吃的。蒲斯年不能只靠红糖水吊着命,他需要营养,哪怕只是一口热乎的米汤。
      陆于万小心翼翼地把蒲斯年放平在干草堆上,给他掖好被角。蒲斯年的身体很烫,隔着几层破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陆于万的手在被角上停顿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蒲斯年露在外面冰凉的脚踝。那脚踝细得像根柴火棍,皮肤松弛地搭在骨头上。陆于万下意识地用掌心包裹住那截脚踝,试图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我出去一趟。”他俯下身,凑到蒲斯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很快回来。你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蒲斯年似乎听到了,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陆于万站起身,走出仓库。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狗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凉透了。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个钢镚,那是他最后的财产。这点钱,连买一斤米都不够,更别提什么营养品。
      他不敢去镇中心的集市,那里人多眼杂。他绕到镇子最偏僻的西头,那里有个早市,都是些附近的农户担着自家种的菜来卖。天还没大亮,早市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陆于万缩着脖子,在摊位间穿梭,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装着米的口袋。
      他想买点米,熬成米汤。可那米太贵了,他兜里的钱只够买一小把蔫了的青菜。他正绝望地徘徊着,忽然看见一个老婆婆的担子角落里,放着一小袋碎米。那是筛剩下的,没人要的,价钱便宜得多。
      陆于万走过去,蹲下身,不敢抬头,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指了指那袋碎米。
      “这米碎,熬汤还行。”老婆婆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一身破烂和满脸的污垢,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但没多问,报了个价。
      陆于万赶紧把钱掏出来,数了数,刚好够。他抓起那袋米,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救命稻草。他又用剩下的几个硬币,买了一小块姜和一小撮盐。这些东西虽然少得可怜,但已经是他如今能拿出的全部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大亮。陆于万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的。他怕蒲斯年醒来找不到人,怕他出什么意外。跑到仓库门口,他没敢直接进去,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只有蒲斯年微弱的呼吸声。他松了口气,推门进去。
      蒲斯年还是那个姿势,只是脸色似乎更差了,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陆于万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赶紧生起火,用一个捡来的破铝锅熬米汤。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这味道在满是霉味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
      陆于万守着锅,眼睛一眨不眨。他怕火太大把锅烧干,又怕火太小米汤熬不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锅米汤。这锅米汤,就是蒲斯年的命。
      米汤熬好了,粘稠得恰到好处。陆于万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晾了一会儿。然后,他端着锅,走到蒲斯年身边。
      “蒲斯年,醒醒。”他轻轻推了推他。
      蒲斯年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陆于万手中的锅上。他闻到了米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
      “喝点米汤。”陆于万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蒲斯年看着那勺米汤,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张开。他抬起眼,看着陆于万,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渴望,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先吃。”他哑着嗓子,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陆于万的手僵在半空。他知道蒲斯年在想什么。这锅米汤,两个人分,谁都吃不饱;一个人吃,或许能吊住一口气。蒲斯年想把这口粮让给他。
      “我不饿。”陆于万硬邦邦地说,再次把勺子凑过去,“张嘴。”
      蒲斯年还是不肯张嘴。他固执地闭着唇,眼神倔强地看着陆于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
      陆于万心里一阵烦躁,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他猛地放下勺子,把锅往地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低吼道,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狰狞,“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你想饿死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就好过了?我告诉你,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欠我的,下辈子都还不清!”
      这番话像是一连串的重锤,狠狠砸在蒲斯年的心上。他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陆于万那张因为愤怒和焦急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蒲斯年终于张开了嘴。
      陆于万立刻舀起一勺米汤,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蒲斯年的身体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一锅米汤,陆于万喂得很慢。他怕烫着他,怕呛着他,每一勺都要吹半天。蒲斯年吃了小半锅,就摇了摇头,示意吃不下了。陆于万没再强喂,把剩下的米汤放在一边,留着一会儿再热给他喝。
      喂完米汤,陆于万疲惫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他看着蒲斯年,看着他因为吃到一点东西而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心里那股烦躁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伸出手,想去擦掉蒲斯年嘴角的米渍。指尖刚触碰到那片皮肤,蒲斯年却突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于万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只手。蒲斯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嶙峋。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透出一点暗黄色。陆于万能感觉到,蒲斯年的脉搏在他的腕间微弱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与他抗衡,又像是在与他共鸣。
      蒲斯年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之前的倔强和抗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陆于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没有抽回手,就任由蒲斯年握着。他能感觉到蒲斯年指尖的冰凉,也能感觉到自己手腕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生命力。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仓库里很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阳光从破洞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而在那片光斑的边缘,陆于万的影子和蒲斯年的影子,因为距离的拉近,而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陆于万的影子高大、僵硬,像一座沉默的山。蒲斯年的影子瘦小、单薄,像依附在山脚下的一株枯草。两座影子相互依偎,相互纠缠,分不清彼此。在这片昏暗的光线下,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他们不再是陆于万和蒲斯年,不再是施舍者和乞讨者,不再是健康人和垂死者。他们只是两个影子,两个被命运抛弃在这阴暗角落里的影子,在绝望中相互取暖,在毁灭中相互依存。
      陆于万看着那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知道,这影子是假的。只要太阳一偏斜,这影子就会分开,就会拉长,就会变形。就像他和蒲斯年之间的关系,看似紧密,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蒲斯年随时可能会死,这影子随时可能会消失。而他,也将随之坠入无边的黑暗。
      蒲斯年的手慢慢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再次陷入昏睡。但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规律了一点。
      陆于万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蒲斯年握住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蒲斯年指尖的冰凉触感。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那是蒲斯年刚才用力握出来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那只垂落的手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滚烫,一只冰凉。陆于万能感觉到蒲斯年手背上凸起的骨节,能感觉到那皮肤下脆弱的血管。他小心翼翼地握紧了那只手,仿佛握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影子……”陆于万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叠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这影子能维持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这一刻。但他知道,只要这影子还叠在一起,他就不能放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都得握着这只手,守着这重叠的影子,直到最后。
      他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想后果,不再去想那些所谓的伦理道德和世俗眼光。他只想守住眼前这个人,守住这口微弱的呼吸,守住这重叠在一起的、短暂而虚幻的温暖。
      天色渐渐亮透了。仓库里的光线也明亮了一些。陆于万看着蒲斯年沉睡的侧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守着,似乎也不错。至少,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里,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重叠在一起的影子,证明他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真实地相依过。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中,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绝望而又深情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蒲斯年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梦呓。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陆于万没听清,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名字,带着岁月的尘埃,带着无法触及的过往。
      陆于万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看着蒲斯年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因为梦魓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忽然意识到,他根本不了解蒲斯年。他不知道他过去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流落到这里,不知道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他梦里呼唤的那个名字是谁。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蒲斯年,是那个在铁轨边递给他蒲公英的少年,是那个在仓库里吻了他的少年,是那个现在正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
      这就够了。
      陆于万重新握紧了那只冰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需要知道过去,也不需要展望未来。他只需要把握现在。把握这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把握这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刺眼的光线,也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碎的侧脸。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点的温度和脉搏。在这片死寂的仓库里,在这片重叠的影子里,他与蒲斯年,共同构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短暂而虚幻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没有奶奶,没有镇子,没有世俗,没有死亡。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重叠在一起的、永不分离的影子。
      哪怕这只是个谎言。
      哪怕这只是个梦。
      他也愿意沉溺其中,永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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