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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狠狠踩了一脚 蒲斯年梦呓 ...

  •   蒲斯年梦呓里那声模糊的呼唤,像根冰冷的针,扎进陆于万的心窝,半宿没化开。
      天大亮之后,仓库里的光线已经亮得有些刺眼。陆于万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背靠墙壁,手里握着蒲斯年的手。蒲斯年睡得并不安稳,呼吸浅而急促,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被困在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魓里。每一次声响,都让陆于万的神经紧绷一下。
      他低头看着蒲斯年。那张脸在明亮的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嘴唇都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干裂的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痕。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烫得惊人,可指尖却依旧冰凉。这种矛盾的体感,让陆于万心里发慌。他知道,这是身体在烧到最后了,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还是病情恶化的征兆?他分不清,也不敢去想。
      那袋碎米熬的米汤还剩下大半锅,在破铝锅里凝结成了一层胶质的薄膜。陆于万盯着那锅米汤,眼神空洞。这点东西,根本撑不了多久。蒲斯年需要药,需要干净的绷带,需要真正的营养,而不是这种连塞牙缝都不够的稀汤寡水。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连走出这个仓库的勇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外面的世界太亮了,亮得让他无所遁形。他觉得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这片阴暗里苟延残喘,守着一个快要烂掉的秘密,和一个快要死掉的人。
      蒲斯年在昏睡中又抽搐了一下,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浓痰堵住的声音。陆于万吓坏了,慌忙扑过去,用胳膊死死箍住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按压他的胸口,试图帮他顺气。
      他感觉到蒲斯年瘦削的脊背在他怀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每一块骨头都硌得他生疼。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蒲斯年的抽搐才慢慢平息下来,重新瘫软在陆于万怀里,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陆于万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蒲斯年的。他低头看着蒲斯年冷汗涔涔的额头,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仓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大声的呼喊,不是朝着仓库这边,而是在不远处的巷口。
      “看见没?一大早鬼鬼祟祟的!”
      “准没干好事!这几天镇上不太平,丢东西了都!”
      “去西头看看!那片废仓库没人去,指不定藏了什么!”
      陆于万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恐惧。是来找人的?还是单纯的查问?不管是哪种,只要有人推开这扇门,他和蒲斯年就全完了。蒲斯年这副样子,根本经不起任何盘问和折腾。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蒲斯年往干草堆深处拖了拖,用破被子将他整个盖住,只留下一点缝隙透气。然后,他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猛地扑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几个镇上的闲汉正站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指指点点。陆于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他看到其中一个闲汉似乎想往这边走,脚步已经踏上了通往仓库的土路。
      不能让他们过来!
      绝不能!
      陆于万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不能再躲了,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草堆里那个微微隆起的、无声无息的被子包。蒲斯年在里面,安静得像个死物。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处发泄的绝望。他松开握着蒲斯年的手,动作轻缓到极致,生怕惊扰了被子里那个脆弱的生命。然后,他站起身,目光在仓库里迅速扫视,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堆前几天从兽医站偷回来的、花花绿绿的药瓶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几步冲过去,抓起那堆药瓶,用衣服兜着,又退回门边。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哐当!”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外那几个正往这边走的闲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齐停下了脚步,诧异地望过来。
      陆于万站在门口,逆着光,脸色惨白,眼神却像淬了冰一样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怀里兜着的那堆药瓶,狠狠地朝着远离仓库的另一个方向,用力甩了出去!
      药瓶在空中散开,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又杂乱的声响,叮铃咣啷地滚了一地,一直滚到巷口那堆生活垃圾旁边才停下。
      那几个闲汉的目光瞬间被那些花花绿绿、在阳光下反光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哟!还真有东西!”
      “看着像药瓶子?这哪来的?”
      “去看看!”
      那几个闲汉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刚才那点怀疑和警惕,立刻被眼前这堆“赃物”冲散了。他们不再理会陆于万,转过身,吵吵嚷嚷地朝着那堆药瓶围了过去,蹲下身去翻看,议论纷纷。
      “这瓶子挺新的啊……”
      “好像是兽用的?镇上兽医站的?”
      “我说嘛,肯定有猫腻!走,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
      他们的注意力彻底被引开了,甚至没有人回头再看陆于万一眼。
      陆于万依旧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直到那几个闲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直到周围重新恢复了死寂,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关门。
      也没有立刻回到蒲斯年身边。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对着仓库内的黑暗,面朝着外面明亮却残酷的世界。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只让他觉得浑身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刚才那一下,他甩出去的不仅仅是药瓶。
      更是他最后一点试图自救的妄想。
      也是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最狠厉的一脚。
      他像是把自己心里某个还在挣扎、还在期盼的东西,从体内硬生生地扯了出来,然后当着这帮闲人的面,狠狠地踩碎了。
      他不再奢望谁能救蒲斯年。
      也不再奢望自己能有好下场。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仓库的黑暗里,伸出手,将那扇破门,轻轻地、无声地,重新掩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仓库里重新陷入一片昏暗。陆于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他抬起自己刚才甩药瓶的那只手,看着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刚才那一下,用尽了他在这一刻,所能凝聚的全部力气。
      他赢了。
      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赢了片刻的安宁。
      但他知道,这安宁是假的,是借来的。就像那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太阳一出来,就会散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看向草堆的方向。蒲斯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陆于万慢慢地爬过去,重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渡过去。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那无声的颤抖,和仓库里死寂的空气,见证着这一刻,少年心里那最后一点光亮,是如何被他自己,狠狠地踩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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