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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活得像做贼 仓库里那扇 ...

  •   仓库里那扇破门合拢后,光线彻底断了源。陆于万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像是卸掉了全身骨头。门外那阵纷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无边无际的死寂吞没。可这死寂并不让人安心,它像水一样,从门缝、从屋顶的破洞、从墙角的裂缝里渗进来,一点点漫过脚踝,浸透衣衫,最后没顶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四肢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久到他以为时间在这里已经凝固。直到怀里那只冰凉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细微的颤动,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陆于万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看不见蒲斯年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试图从他的掌心里抽离,虽然没什么力气,但那确实是一个自主的意识动作。
      陆于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草堆边,伸手去探蒲斯年的额头。
      触手的温度依旧很高,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更像是一块在温水里泡了太久的石头,热度内敛,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皮肤。紧接着,他感受到了蒲斯年的呼吸。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带着嘶鸣的拉风箱声,而是变得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有了一种稳定的节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湿热的气流,拂过陆于万的手背,带着一种久违的、鲜活的生命迹象。
      陆于万的手颤抖着,顺着蒲斯年的脸颊往下摸,摸到下巴,摸到脖颈。那里的皮肤虽然依旧干燥灼热,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得吓人。他甚至能感觉到,蒲斯年喉咙里那口一直堵着的浓痰,似乎松动了一些。
      不是回光返照。
      这种转变是平缓的,是从内部一点点渗透出来的生机。是那几锅米汤,是那几口红糖水,是这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守候,终于撬动了死神的手指,抢回来一丝缝隙。
      陆于万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蒲斯年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那几根头发黏在皮肤上,他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弄疼了他,又生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好转,会因为自己粗重的动作而惊散。
      蒲斯年似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了,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含糊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本能的索取。
      “水……”
      陆于万听懂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破铝锅。锅里的米汤已经凉透了,凝结成一层胶质。他拿起旁边一个缺口的瓷碗,舀了半碗,然后用指甲抠了一点之前买的、还没用完的红糖,化在米汤里。他试了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端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勺子。他怕那冰冷的金属碰伤了蒲斯年脆弱的口腔。他只是端着碗,凑到蒲斯年嘴边,倾斜着,让米汤顺着碗沿缓缓流进他干裂的唇缝。
      蒲斯年本能地吮吸起来。他的吞咽动作比之前协调了许多,虽然还是很慢,但不再那么费力。半碗米汤,他竟喝下去了大半。喝完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陆于万看着空了的半只碗,看着蒲斯年脸上那一点点恢复的血色,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被撬动了一丝缝隙。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但他不敢哭。他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放下碗,重新坐回蒲斯年身边,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搭在蒲斯年的手腕脉搏处。那里,那微弱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与他无声地对话。它在告诉他,还活着。它还在这里。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陆于万不敢点灯,怕光会引来外面世界的窥探,也怕光会刺伤蒲斯年刚刚适应黑暗的眼睛。他就这样守着,像守着一个易碎的梦。他听着蒲斯年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自己逐渐放缓的心跳,在这片与世隔绝的黑暗里,建立起一种全新的、畸形的秩序。
      这种秩序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世俗伦理,只有生存和死亡,只有守候和被守候。
      不知过了多久,蒲斯年似乎睡沉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不再时不时地抽搐,只是偶尔会因为不舒服而轻轻哼唧一声。陆于万趁机检查了一下他手腕上的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水和脓液浸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必须换药。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摸到书包里剩下的那几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那是他那天在兽医站偷回来的,幸好没被他刚才一起扔出去。他回到蒲斯年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层脏污的纱布。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更加明显。陆于万皱了皱眉,却没有移开视线。他必须看清楚。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边缘的皮肉有些外翻,渗出的黄色脓液已经结痂,和纱布粘连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签,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将纱布从伤口上剥离。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疼。即使蒲斯年在昏睡中,身体也因为疼痛而本能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陆于万的动作顿了顿,等蒲斯年的身体放松下来,才继续。他的指尖稳定得不像话,每一次擦拭都精准而轻柔,尽可能地将脓液清理干净,又尽可能不伤及新生的肉芽。清理完,他撒上一点从兽医站顺来的消炎粉,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地缠上去。
      整个过程,他做得无比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伤口,只剩下如何让这个伤口好起来。至于其他的,奶奶的怒火,镇上人的唾弃,学校的开除,甚至是他自己即将崩塌的人生,都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处理好伤口,陆于万已经出了一身透汗。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蒲斯年重新被包扎好的手腕,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似乎又明亮了一些。伤口虽然严重,但只要清理干净,不再感染,就有愈合的可能。就像这人生,虽然烂透了,但只要人还活着,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重新坐回蒲斯年身边,这一次,他没有再虚搭着手指,而是重新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气。他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的血管里,血液正在缓慢地流动。
      蒲斯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手指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让陆于万浑身一震。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尘土。这眼泪,不再是之前的绝望和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巨大疲惫的释放。
      他活下来了。
      他们也活下来了。
      虽然活得像做贼,活得见不得光,活得卑微如尘,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这样握着他的手,只要还能听到他的呼吸,那就够了。
      陆于万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废墟里燃烧的鬼火。他看着蒲斯年沉睡的脸,看着那张脸上重新浮现出的、极其微弱的生机。
      他必须更加小心。
      必须更加隐蔽。
      必须像一只真正的老鼠,在这片阴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活下去,直到蒲斯年彻底好起来,或者……直到他们一起烂在这里。
      他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想后果。他的人生,从那个吻开始,就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驶向了这片未知的、黑暗的深海。他只能握紧船桨,拼命地划,哪怕前面是漩涡,是暗礁,是吞噬一切的巨浪。
      他低下头,在蒲斯年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了一个吻。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只是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个在绝望中诞生的、渺小而坚定的信念。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他唯一的、正在缓慢复苏的宝藏。
      仓库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时间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流逝着。
      陆于万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他的思绪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奶奶,想起了那个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想起了学校里朗朗的读书声。那些曾经构成他整个世界的东西,此刻都变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像是一场早已散去的旧梦。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世界。
      一个只有他和蒲斯年的,阴暗、潮湿、充满腐臭和药味,却真实得触手可及的世界。
      他活下来了。
      他们也活下来了。
      活得像做贼。
      但这贼,他当定了。
      夜深了。
      陆于万依旧醒着。
      他听着蒲斯年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手心里那一点点的温度,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建立起一种全新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概念。
      一秒,一分,一小时……
      他数着,守着,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而这一次,当黎明到来的时候,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感到一种深沉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他活下来了。
      他们也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哪怕活得像做贼。
      哪怕……永不见天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活得像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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