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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别回头看 天亮之后, ...

  •   天亮之后,陆于万看清了蒲斯年的脸。
      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血色,像蒙了一层陈年的旧灰,但之前的那种灰败死气散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即将朽烂的青白,而是透出一点活人的底色。陆于万没敢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守了一夜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侧着头看他。蒲斯年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虽然弱,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拉着破风箱似的、带着嘶鸣的杂音,而是变得平顺了许多。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被谁用粗糙的手笨拙地接上了,虽然脆弱,但终究是连着的。
      陆于万伸出手,指尖悬在蒲斯年额头上方,停顿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热度还在,但不再是烫手的火炭,更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余温尚存。他松了口气,这口气刚松到一半,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是一声被挤压出来的漏气,但在死寂的仓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音。陆于万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眼神惊恐地扫向蒲斯年,生怕这声响把他惊醒。
      蒲斯年没醒。他只是皱了皱眉,脑袋在干草堆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依旧平稳。
      陆于万这才缓缓松开捂着肚子的手,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久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自从那天把蒲斯年背进仓库,他就靠着几口凉水,几块干硬的馒头渣吊着命。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翻搅,烧灼感一阵阵往上涌。但他不敢走,一步都不敢离开。哪怕只是去镇子边缘买个馒头,都可能出岔子。万一他走了,蒲斯年醒了,万一他又开始抽搐,万一他……
      陆于万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饥饿感上移开,重新聚焦在蒲斯年身上。他盯着蒲斯年干裂的嘴唇,盯着那微微张开的唇缝。那里需要水,需要湿润。光靠昨天那点米汤不够。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破铝锅。锅里还剩小半锅昨天的米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陆于万爬过去,伸手摸了摸锅沿,冰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锅,凑到嘴边,试着喝了一口。
      冰凉的、带着馊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味道很难形容,有一股淡淡的酸味,还有一股尘土气。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得到了暂时的填充,那种烧灼感缓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恶心感。他强忍着,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锅重新放下。
      这点东西,留着给蒲斯年。他还能撑。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太阳从东墙移到西墙,光线从惨白变成昏黄,最后彻底消失。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陆于万没敢点灯,也没敢生火。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蒲斯年逐渐平稳的呼吸,听着自己肚子时不时的抗议。
      半夜的时候,蒲斯年醒了一次。
      不是那种剧烈的惊醒,而是一种从深层睡眠里缓慢浮上来的苏醒。他的眼睫颤了很久,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没有焦距,看了陆于万好久,才认出他来。
      “陆……于万……”他哑着嗓子,气若游丝。
      “我在。”陆于万立刻凑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但在陆于万的掌心里,似乎有了一丝回温的迹象。
      “水……”蒲斯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滚过。
      陆于万赶紧去拿那个陶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昨天的凉水。他端起来,凑到蒲斯年嘴边,倾斜着,让水流进他嘴里。蒲斯年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半罐水,他喝了大半。喝完后,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眼睛虽然还是睁不开,但呼吸顺畅了一些。
      “还……疼吗?”陆于万低声问,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蒲斯年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你……吃点东西。”
      陆于万的心猛地一揪。蒲斯年这是在关心他。在自己都半死不活的时候,还在惦记着他有没有吃饭。
      “我吃过了。”陆于万撒谎,声音很稳,“你睡吧,我守着你。”
      蒲斯年似乎信了,又似乎只是太累了,没力气再追问。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再次变得平稳绵长,像是又陷入了沉睡。
      陆于万却睡不着。他看着蒲斯年沉睡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涩翻江倒海。蒲斯年在关心他,可他连一口热乎饭都给不了。他给的只有凉水,只有冷掉的米汤,只有这阴暗潮湿的角落。
      他活得太狼狈了。
      像条丧家之犬。
      天快亮的时候,陆于万终于撑不住了,眼皮开始打架。他强迫自己睁开,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赶睡意。他不能睡。蒲斯年现在很虚弱,随时可能需要他。他必须醒着。
      但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感觉到蒲斯年的手动了一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食指。
      那一下勾连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但陆于万瞬间清醒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勾住自己手指的手,看着那苍白瘦削的手指,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松了一扣。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然后,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很安全,很踏实。他闭上眼,不是睡觉,只是一种短暂的休憩。他告诉自己,就歇一分钟,就一分钟。
      可这一分钟,似乎格外漫长。他在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蒲斯年的呼吸声,似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汗味,似乎感觉到了他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虚幻的、却让他贪恋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铁轨边,阳光很好,蒲公英满天飞。蒲斯年站在那片白絮里,冲他笑,露出一颗虎牙。他说:“陆于万,你看,它们不用飞了。”然后,蒲斯年朝他伸出手,手腕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陆于万想去握那只手,可一伸手,蒲斯年就往后退,退进了那片白茫茫的蒲公英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蒲斯年!”陆于万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仓库里依旧黑暗,蒲斯年还在沉睡,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让他心有余悸的梦。
      他喘着粗气,看着蒲斯年安静的睡颜,心里一阵后怕。他不能睡。他睡着了,蒲斯年要是出点什么事,他怎么办?他刚才那个梦,是不是某种预兆?
      陆于万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个梦甩掉。他松开蒲斯年的手,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透过门缝朝外望去。外面天还没亮透,镇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空气冷冽,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他必须得弄点吃的。不能只靠那点碎米和红糖。蒲斯年需要营养,他也需要力气。可去哪儿弄?镇上的店铺还没开门,去偷?他不敢。现在风声紧,再偷东西,万一被人撞见,那就全完了。
      陆于万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堆杂物上。那里有几个空罐头瓶,是前几天他捡回来打算当水杯用的。还有几张破报纸,几块碎木头。这些东西一文不值,但也许……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可以去捡垃圾。去镇上的垃圾堆里翻找,说不定能翻到点还能吃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羞耻,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羞耻。为了蒲斯年,他什么都可以做。哪怕去捡垃圾,哪怕被人当成乞丐,他也不在乎。
      他打定主意,回头看了一眼蒲斯年。蒲斯年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他必须抓紧时间。
      陆于万轻手轻脚地走到蒲斯年身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拿起那几个空罐头瓶,塞进书包里,又抓起那根用来当武器的铁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蒲斯年。黑暗中,那张脸模糊不清,只有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我出去一趟。”陆于万对着那团黑暗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很快就回来。你别出声,别动,等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拉开破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关上。
      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将他包裹。天还没亮透,四周一片朦胧的灰暗。陆于万缩着脖子,快步朝着镇子边缘的垃圾堆走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在街头游荡,看到他,警惕地吠了两声,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镇子边缘的垃圾堆是一处洼地,各种生活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陆于万捂着鼻子,强忍着恶心,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他翻得很仔细,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腐烂的菜叶,破碎的玻璃,生锈的铁罐……他一件件地拨开,查看。
      找了半天,他终于在一个破竹筐里,发现了半个发霉的馒头。馒头表面长了一层绿毛,散发着霉味。陆于万盯着那半个馒头,眼神复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他掰开,把发霉的部分抠掉,剩下的一点,虽然干硬,但似乎还能吃。
      他又继续翻找,在一个破瓦罐里,发现了几片烂菜叶,还有一小块长了芽的土豆。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但在他眼里,却是救命的口粮。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捡起来,用破报纸包好,塞进书包里。书包里顿时弥漫开一股难闻的气味。陆于万不在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又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他希望能找到一点油水,一点肉渣,哪怕是一点骨头汤的残渣也好。但找了半天,除了更多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镇子开始苏醒了。陆于万不敢再待下去,他抓起书包,快步离开垃圾堆,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急。书包里的东西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伴奏。他低着头,不敢看路边的任何人,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终于,他回到了仓库。推开那扇破门,一股熟悉的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陆于万松了口气,反手将门关上。
      蒲斯年还在睡。陆于万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的脸。蒲斯年的呼吸依旧平稳,似乎没受到他进出的影响。陆于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打开书包,拿出那半个抠掉了霉斑的馒头,还有那几片烂菜叶和发芽的土豆。这些东西看起来实在可怜,但陆于万却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他拿起那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味道很糟糕,又干又硬,还带着一股霉味,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那种烧灼感减轻了不少。
      他把剩下的馒头小心地包好,放在蒲斯年手边。等蒲斯年醒了,哪怕干啃,也能垫垫肚子。至于那几片菜叶和土豆,他打算等天大亮了,找个借口去借个火,偷偷煮了。
      做完这一切,陆于万重新坐回蒲斯年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在他的掌心里,似乎有了一丝暖意。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刚才去捡垃圾了。
      像个乞丐一样,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为了眼前这个人。
      他不觉得丢人。
      也不觉得委屈。
      他只觉得……踏实。
      只要蒲斯年能活下去,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活得像条狗,哪怕活得见不得光,哪怕……永远回不了头。
      “别回头看。”陆于万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蒲斯年说,“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去。”
      蒲斯年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回握住了他的手。
      陆于万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握。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看自己来时的路,不敢看那个充满垃圾和羞辱的清晨。他只能看着前方,看着蒲斯年,看着这唯一的光亮,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彻底亮了。
      仓库里光线昏暗。
      但陆于万觉得,这光,似乎比昨天亮了一些。
      哪怕只有一丝。
      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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