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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隔着难消 天亮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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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像一把沾了灰的面粉,撒在蒲斯年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陆于万醒着,他已经醒了一夜。确切地说,自从把蒲斯年背进这个仓库,他就没有真正睡熟过。
蒲斯年还在昏睡,但不再是那种人事不省的昏迷,而是一种极度耗竭后的浅眠。他的呼吸很轻,轻到陆于万必须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鼻尖,才能确认那股温热的气流还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胸腔摩擦的细碎杂音,像是破旧的风箱里卡了沙子。
陆于万没动。他就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头枕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蒲斯年。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被子,那是蒲斯年盖着的,也是唯一能把他们区分开的东西。被子很薄,洗得发白,上面满是补丁和污渍,但在这种阴冷的环境里,它是唯一的屏障。
隔着这层薄薄的棉布,陆于万能清晰地看到蒲斯年身体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凹陷的胸口,还有那细细的腰肢。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片在死海里挣扎的、即将沉没的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被子上方,停顿了很久。他想碰碰蒲斯年的额头,想确认那股热度有没有退下去,但又怕惊醒他,更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指尖在距离被子一寸的地方颤抖着,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隔着一层被,有些东西是消不掉的。
比如那股从蒲斯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药味和高烧汗液的味道。这味道不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腥甜。陆于万在这种味道里泡了几天几夜,从一开始的难以忍受,到现在竟然觉得这味道是安心的来源。只要这味道还在,蒲斯年就还在。
比如蒲斯年手腕上那道伤口。虽然隔着被子和纱布,陆于万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红肿,流脓,像一张贪婪的嘴,正在一点点吞噬蒲斯年的生命力。他甚至能想象出那道伤口在纱布下蠢蠢欲动的模样。那是他无法隔断的痛楚,也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还有那个吻。
那个在仓库昏暗光线下发生的、冰凉的、带着血腥气的吻。
那是隔在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也是连接他们最隐秘的纽带。陆于万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那粗糙的唇纹,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回蹭。这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觉得自己的嘴唇至今还残留着蒲斯年的温度。他想擦掉,想忘掉,可无论怎么用力搓洗,那感觉就像刻在骨头上的记号,隔着皮肉,隔着岁月,隔着生死,都消不掉。
陆于万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屋顶的破洞里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过,留下一串杂乱的叫声。这声音很刺耳,打破了仓库里的死寂,也让陆于万的心跟着烦躁起来。
他侧过头,看向蒲斯年。蒲斯年似乎被麻雀的叫声惊扰了,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那声音像是一根细针,扎在陆于万紧绷的神经上。
“别吵……”陆于万低声喃喃,像是在对麻雀说,又像是对蒲斯年说。他伸出手,这次越过了那层被子,轻轻搭在蒲斯年盖着被子的肩膀上。隔着两层棉布,他能感觉到手下那单薄的骨架,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起伏。
这触碰似乎起到了安抚的作用。蒲斯年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
陆于万没敢收回手。他就这样搭着,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的瓷器是否还在原处。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蒲斯年半个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却真实地存在着,温热地传递着生命的信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陆于万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手臂渐渐发麻,血液不流通带来的刺痛感一阵阵袭来,但他不敢动。他怕这微小的动作会惊扰了蒲斯年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蒲斯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没有焦距。他看了陆于万好久,才似乎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水。”
陆于万立刻收回手,翻身坐起。动作太快,牵动了僵硬的四肢,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赶紧去拿那个陶罐。罐子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小半罐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凑到蒲斯年嘴边。
蒲斯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他的吞咽动作很慢,很费力,但比昨天顺畅了一些。喝了几口,他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再喝了。
陆于万把陶罐放下,看着蒲斯年。蒲斯年也看着他,眼神虽然浑浊,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陆于万脸上,停留在他眼下的乌青和干裂的嘴唇上。
“你……没睡?”蒲斯年哑着嗓子问,声音像是从破锣里敲出来的。
陆于万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不想让蒲斯年知道他一夜未眠,不想让他有心理负担。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蒲斯年嘴角的水渍。
指尖触碰到那干裂的皮肤,蒲斯年微微瑟缩了一下。陆于万立刻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疼?”陆于万问。
蒲斯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很慢地,隔着被子,搭在了陆于万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的位置。
隔着两层棉布,两只手叠在了一起。
蒲斯年的手很凉,陆于万的手因为僵硬而温热。一冷一热,隔着布料传递着温度。谁也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贴着。
“隔着……也没用。”蒲斯年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于万愣了一下,没听懂他的意思。是隔着被子没用?还是隔着这层关系没用?
蒲斯年没再解释。他闭上眼睛,似乎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的手却没有收回,依旧隔着被子,搭在陆于万的手背上。
陆于万也没动。他感受着手背上那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弦,似乎被这触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凄凉的颤音。
是啊,隔着也没用。
隔着被子,他还是能感觉到蒲斯年的瘦弱。
隔着墙壁,他还是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隔着世俗,他还是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人。
隔着生死,他还是留不住正在流逝的生命。
有些东西,是隔不开的。
就像那道伤疤,就像那个吻,就像此刻这隔着棉布的、无声的依偎。
陆于万慢慢躺了回去,侧着身子,面对着蒲斯年。他没有抽回手,任由蒲斯年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就这样看着蒲斯年,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显得苍白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他伸出另一只手,这次没有隔着被子,而是直接探过去,摸了摸蒲斯年的额头。
依旧很烫。
但似乎比昨天稳定了一些。
陆于万收回手,在蒲斯年的视线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掌,覆盖在了蒲斯年搭在他手背的那只手上。
不是握住,只是覆盖。
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安抚。
“睡吧。”陆于万低声说,声音干涩却平稳,“我守着。”
蒲斯年没再睁眼,只是搭在陆于万手背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陆于万的食指。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陆于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阳光从破洞里移开,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但在那片昏暗里,两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对抗着这漫无边际的寒冷和绝望。
隔着难消。
那就别消了。
就这样隔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