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蝉噪林逾静 那只勾住他 ...

  •   那只勾住他食指的手,直到午后才彻底松弛下来。
      陆于万没动。他维持着那个被勾住的姿势,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直到指尖传来的力道渐渐消散,变成一种全然的信赖和瘫软,他才极其缓慢地抽出手指。指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他放在眼前看了看,那圈被蒲斯年指甲无意间掐出的月牙形白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仓库外,午后的阳光正烈。蝉鸣声一波接着一波,从远处树荫里漫过来,透过破败的墙缝,钻进这闷热的仓库里,叫得人心烦意乱。这声音太响了,响到盖过了蒲斯年微弱的呼吸,让陆于万不得不竖起耳朵,在一片嘈杂中去捕捉那一点细微的、代表着生机的气流声。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挪动一件易碎的瓷器。脚掌踩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就被窗外震耳欲聋的蝉鸣吞没了。陆于万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破铝锅。锅里的碎米汤已经见底,结了一层硬壳。他需要用这点底子,再兑点水,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给蒲斯年垫垫肚子。
      生火的过程很艰难。前几天偷藏的几根细柴火已经用完了,只剩下些受潮的碎纸屑和干草。陆于万蹲在墙角,用那根捡来的铁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试图让那点火星子燃起来。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不敢抬手擦,怕一松手火就灭了。终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伴着一股呛人的草木灰味。陆于万凑近,鼓起腮帮子轻轻吹气,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锅底。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碎米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米香。陆于万守着锅,眼睛一眨不眨。他得盯着,火大了米汤会溢出来,火小了米又熬不烂。这锅米汤,是蒲斯年的命。
      蝉鸣声似乎更大了,像是要把这片天地掀翻。陆于万却在这极致的喧闹中,体会到了一种诡异的宁静。这种宁静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内心。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锅米汤、这个仓库、这个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人身上时,外界的一切——奶奶的佛珠,镇上人的闲言碎语,学校里的朗朗读书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仿佛这仓库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外面那个喧闹的夏天,与他们无关。
      米汤熬好了,稀得像清水一样,只有米粒在水中载沉载浮。陆于万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晾着。他走回蒲斯年身边,蹲下身,观察他的脸色。蒲斯年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依旧平稳。陆于万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拭去那些汗珠。袖口粗糙,蹭过皮肤,蒲斯年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热……”
      陆于万的手顿住了。热?是发烧的热,还是天气的热?他伸手去探蒲斯年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好像是比刚才烫了一点,但也许是这仓库里太闷了。陆于万四下看了看,仓库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那扇破门拉开一条缝。
      一股热浪夹杂着震天的蝉鸣猛地灌进来。陆于万被呛得后退了一步。外面的世界亮得刺眼,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控诉这难耐的酷暑。他赶紧又把门关小了点,只留下一条窄缝通风。他怕光,怕声音,更怕这敞开的门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折返回来,看着依旧昏睡的蒲斯年。蒲斯年似乎被刚才那阵热浪惊扰了,身体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陆于万连忙端过那碗晾得温热的米汤,凑到他嘴边。
      这一次,蒲斯年喝得比之前主动一些。他似乎也知道渴,知道饿。虽然吞咽得依旧费力,但至少没有抗拒。半碗米汤,他竟喝下去了大半。喝完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又陷入了昏睡,只是呼吸比刚才略微顺畅了一些。
      陆于万看着空了的碗,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明亮了一些。能喝水,能喝米汤,这就是好转的迹象。哪怕只是极其缓慢的好转,也足以支撑他在这炼狱般的日子里熬下去。
      他把碗放下,重新坐回蒲斯年身边。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于万在这噪音的包围中,竟然渐渐地适应了。他甚至觉得,这蝉鸣像是一种背景音,衬托得仓库里的死寂更加深沉,也更加珍贵。因为在这死寂里,有蒲斯年的呼吸声,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有这锅底残留的米香。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隔着被子,而是直接握住了蒲斯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依旧冰凉,指尖甚至有些发紫。陆于万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它,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他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这只是文人墨客的矫情。现在他懂了。
      正是因为有了这震耳欲聋的蝉鸣,才衬得这仓库里的死寂如此深刻,如此真实。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漫无边际的绝望,才衬得蒲斯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如此动听,如此值得珍惜。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蝉鸣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协奏曲。
      在这首曲子里,他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想后果。他只想守住此刻,守住这碗米汤的温度,守住这交握的一双手,守住这“蝉噪林逾静”的片刻安宁。
      哪怕这安宁是虚假的。
      哪怕这安宁转瞬即逝。
      他也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刺眼的阳光,也不再去听那恼人的蝉鸣。他只是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点的冰凉,和那微弱却坚定的脉搏。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回应这漫天的蝉噪。
      又像是在对抗这无边的死寂。
      陆于万就这样坐着,直到夕阳西下,蝉鸣声渐渐稀疏,直到仓库里重新被昏暗吞没。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守着,像一个忠诚的影子,守着他唯一的、正在缓慢复苏的光。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蒲斯年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像是一阵风,却让陆于万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蒲斯年,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低下头,在蒲斯年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无声的吻。
      这个吻,没有情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
      像是对这“蝉噪林逾静”的最好注解。
      也像是对这漫长煎熬日子的无声宣誓。
      他会守着。
      一直守着。
      直到蝉鸣声歇,直到天地俱寂,直到……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