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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捂不热的手 吻落在手背 ...

  •   吻落在手背上时,陆于万感觉到指节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火星烫到,却又没有抽离。
      陆于万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嘴唇贴着那片冰凉的皮肤,久久没有抬起。他不敢用力,怕压痛了那凸起的骨节,也不敢离开,怕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热瞬间散掉。呼吸拂过手背,带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看着那层疙瘩在昏暗里慢慢平复,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痕迹。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嘴唇离开时,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湿痕,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凉。陆于万盯着那圈湿痕,看着它一点点蒸发,消失,仿佛刚才那个吻从未存在过。只有手背上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温度,证明那不是幻觉。
      他重新握住那只手。掌心贴着手背,十指交缠。他试图用自己的热度去暖热那冰凉的皮肤,像捂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捂得很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汗浸湿了蒲斯年的手背,黏腻地连在一起。
      可那手,还是凉的。
      像一块吸不完冷的冰。陆于万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过去,却像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波澜。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凉正顺着接触的肌肤,一点点反噬回来,试图冷却他的掌心,冷却他的血液,冷却他仅剩的一点坚持。
      “捂不热……”陆于万低声喃喃,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飘忽。这三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奶奶让他捂热水袋。那橡胶袋子破了个小洞,怎么捂都捂不热,反倒把手心烫出一圈红印。后来奶奶说,这袋子漏了,气跑了,就捂不热了。现在的蒲斯年,就像那个漏了的热水袋。他的身体像个破败的口袋,生命之气正从那个伤口里一点点漏出去,任凭陆于万怎么捂,都留不住那点热气。
      陆于万不甘心。他换了个姿势,不再只是手掌相贴,而是将蒲斯年的整只手拢进自己怀里,用前襟裹住,再用另一只手在外面焐着。这样,那只手就被夹在他的体温和心跳之间,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蒲斯年冰凉的指尖上,像一只孵蛋的母鸡,固执地守着这份岌岌可危的温度。
      仓库外,最后一丝天光也熄灭了。黑暗彻底笼罩下来,浓得化不开。陆于万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依靠触觉。他能感觉到蒲斯年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缓慢流动的血液,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时,那只手极其微弱的脉动。
      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轻,却顽强地存在着。
      这脉动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抗议着陆于万的悲观,抗议着“搭不热”的定论。陆于万的心被这脉动一下下敲击着,敲得他眼眶发酸。他收紧了手臂,将那只手勒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生命之气的流逝。
      夜很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几声零星的、无力的嘶叫。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陆于万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麻木,血液不流通带来的刺痛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怀里这点温度就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蒲斯年的手指在他怀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搐,而是一种主动的、试探性的蜷缩。那几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陆于万胸前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于万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他低下头,在黑暗中侧耳倾听。蒲斯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那勾住衣襟的手指,虽然没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求生欲。
      不是捂不热。
      是还没热透。
      陆于万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被这轻轻的一勾,重新点燃了。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捂热那只手,而是改变了策略。他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着蒲斯年冰凉的手背,从指节到腕骨,再到那缠着纱布的伤口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通过这种接触,将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渡过去。
      摩挲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那皮肤似乎不再像刚才那么冰冷刺骨了,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活人的暖意。虽然依旧凉,但不再是那种死物的寒意。
      陆于万继续着这个动作。一下,又一下。在黑暗中,在寂静里,他用指尖的温度,耐心地、固执地,熨烫着那只搭不热的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他相信,只要他不停地摩挲,不停地输送温度,总有一天,这只手会重新变得温暖,像正常人一样。
      哪怕这需要一天,一年,或者一辈子。
      他不再去想“搭不热”这三个字。他将那个词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下那微弱却坚定的脉动,是衣襟上那一点点被捂出来的湿气,是黑暗中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时间在指间的摩挲中缓慢流逝。陆于万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整一夜。他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摩擦而发热,甚至有些灼痛,但他没有停下。他像是一个苦行僧,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修行,修行的对象,是那只冰凉的手,也是他自己那颗濒临绝望的心。
      当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时,陆于万终于停下了动作。他低下头,将脸颊贴在蒲斯年那只手的手背上。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一种微凉的、带着生机的温度。那温度虽然不高,却真实地存在着,像早春河面上化开的一个小孔,透出底下潺潺的暖流。
      陆于万闭上眼,感受着那点微凉的温度,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感受着那依旧缠绕在他衣襟上的、虚弱却执着的手指。
      捂不热吗?
      也许吧。
      但至少,它不再像一块毫无生气的冰了。
      至少,它还在他的怀里,还在他的掌心里,还在……他的生命里。
      他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晨光中,看着蒲斯年沉睡的侧脸。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死气似乎又消散了一些。陆于万伸出那只刚刚捂热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蒲斯年额前的乱发。
      然后,他重新躺下,侧着身子,将蒲斯年的手重新拢进怀里,用体温包裹住它。他没有再摩挲,只是静静地焐着,像守着一块正在慢慢回温的玉。
      窗外,天亮了。
      蝉鸣声还没有响起。
      仓库里,一片死寂。
      但在这片死寂之下,一股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那只搭不热的手里,悄然复苏。
      陆于万闭上眼,在蒲斯年手背那点微凉的温度里,沉入了难得的、短暂的浅眠。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令人贪恋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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