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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在发抖 天亮的时候 ...

  •   天亮的时候,陆于万是被怀里那细微的震颤惊醒的。
      不是之前那种高烧引发的、毫无章法的剧烈痉挛,而是一种极其细微、高频的颤抖。像是一片秋风里的枯叶,又像是一只被踩断了翅膀的蜻蜓,在他怀里止不住地抖动。那抖动顺着他的肋骨、他的臂膀,一路传导到他的心脏,让他的心也跟着一阵阵地发麻。
      陆于万猛地睁开眼。
      仓库里还很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
      蒲斯年还在昏睡,但睡得极不安稳。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极轻的“咯咯”声,像是两排细小的石头在相互撞击。眼睑紧闭,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地左右滑动,显然正陷在某种激烈的梦魇里。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嘴唇青紫,干裂的纹路里渗着细小的血珠。
      冷。
      陆于万的第一反应是冷。虽然已是夏末,但凌晨的气温还是很低,加上仓库里四面透风,那种阴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蒲斯年本来就体弱,高烧退了之后,身体极度虚弱,御寒能力几乎为零。这颤抖,是身体在对抗失温的自然反应。
      陆于万立刻收紧了手臂,将蒲斯年更紧地圈进自己怀里。他像一张被子,又像一个暖炉,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覆盖蒲斯年那冰凉的身躯。他低下头,用下巴去蹭蒲斯年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冷汗。他又去摸蒲斯年的手,那手依旧凉,但比昨夜似乎更冰了一些,指尖甚至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唤道,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沙哑。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怀里的人,试图把他唤醒,“醒醒,你冷吗?”
      蒲斯年没有醒,只是在他的摇晃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那“咯咯”的牙颤声也更清晰了一些,在死寂的仓库里,听起来格外惊心动魄。他的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虾米,往陆于万的怀里钻,试图汲取更多的温暖。
      陆于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来没有见过蒲斯年这个样子。之前的虚弱、昏迷,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唯独此刻的颤抖,透着一种无助的、动物本能的恐惧。仿佛他不是一个垂死的人,而是一个被遗弃在寒冬腊月里的婴儿,正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抗着世界的冰冷。
      陆于万不再试图唤醒他。他知道,蒲斯年现在需要的不是清醒,而是温暖。他松开一只手,扯过那床破被子,将自己和蒲斯年一起裹紧。然后,他重新收紧手臂,将蒲斯年冰凉的脸颊按在自己温热的颈动脉处,那里有血液流动的声音,有蓬勃的热度。
      “我在。”陆于万低声说,嘴唇贴着蒲斯年冰凉的耳廓,“我在,你暖和一点。”
      他说话时,气息喷在蒲斯年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蒲斯年的颤抖似乎因为这触碰和气息而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更加剧烈地持续起来。那是一种失控的生理反应,不是意志力强就能压制的。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蒲斯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挡住所有的寒冷。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冬天被扔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他就是这样把它揣在怀里,一点点捂热的。后来小猫活过来了,在他怀里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喵”。
      现在,他要捂热蒲斯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陆于万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手臂很快就酸麻了,血液不流通带来的刺痛感一阵阵袭来,但他不敢动。他怕一松手,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热度就会散掉。他只能咬牙忍着,用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不适。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蝉鸣声还没有响起,只有几声零星的鸟叫,显得格外清冷。仓库里的光线也明亮了一些,陆于万能清楚地看到蒲斯年脸上的变化。那蜡黄的颜色似乎没有那么重了,但青紫的嘴唇依旧触目惊心。颤抖的频率似乎慢了一点,但幅度并没有减小。
      陆于万开始感到绝望。他用了自己全部的热度,为什么还是暖不热他?为什么他还在抖?难道他真的要像一块吸不完冷的冰,直到把陆于万自己也冻僵为止?
      就在这时,蒲斯年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因为冷,而像是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他的身体猛地弓起,额头重重地撞在陆于万的锁骨上,撞得陆于万一阵闷痛。紧接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挥舞起来,指甲划过陆于万的手臂,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疼……”蒲斯年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陆于万心里一惊。疼?哪里疼?是伤口发炎了,还是内脏出了问题?他顾不上手臂上的刺痛,连忙松开怀抱,去查看蒲斯年的状况。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解开蒲斯年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衫。
      借着明亮了一些的光线,陆于万倒吸了一口凉气。
      蒲斯年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有些是旧的,呈暗紫色;有些是新的,泛着青红。这些淤青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地图,记录着这个身体曾经遭受过的暴力和磨难。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下方那道长长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发亮,边缘的皮肉有些外翻,渗出的黄色脓液已经结痂,和纱布粘连在一起。伤口周围的一大片皮肤,因为昨夜的高烧和今晨的寒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陆于万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红肿的皮肤。指尖刚一接触到,蒲斯年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不是冷。
      他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冷。
      是因为疼。
      是因为伤口的剧痛,顺着神经传导到全身,引发了这种无法控制的战栗。
      陆于万瞬间明白了。高烧退去后,身体的感知力恢复,伤口的疼痛便加倍地袭来。而寒冷又加剧了这种疼痛,让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颤抖。蒲斯年不是在对抗寒冷,他是在对抗从身体内部炸开的、足以摧毁意志的剧痛。
      陆于万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寒冷作斗争,却没想到,蒲斯年一直在独自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他竟然没有发现。他竟然只想着捂热他,却忘了检查伤口。
      “对不起……”陆于万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粘在伤口上的纱布,那过程缓慢而痛苦,每揭开一点,蒲斯年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当整片纱布被揭开时,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脓血味。
      陆于万强忍着胃部翻涌的恶心感,凑近观察。伤口很长,很深,皮肉翻卷,边缘红肿,中间是黄白色的脓液和暗红色的血肉。这显然不是简单的划伤,而是某种利器造成的贯穿伤,而且已经严重感染。
      必须处理。
      否则会败血症,会死。
      陆于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之前偷回来的那瓶碘伏和消炎粉。他爬过去,从书包里翻出药瓶和干净的布条。然后,他回到蒲斯年身边,跪坐在地,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深吸了一口气。
      “蒲斯年,我要给你上药了。”陆于万低声说,像是在告知,又像是在寻求许可,“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蒲斯年没有反应,只是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眼神涣散,显然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陆于万拧开碘伏瓶盖,用布条蘸取药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沾满碘伏的布条,按在了那道翻卷的伤口上。
      “呃啊——!”
      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蒲斯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哀嚎。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弹起,又重重地摔回地上。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指甲在泥土地上抓出几道血痕。双腿剧烈地蹬踢,差点把陆于万踹开。
      陆于万被这惨叫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布条差点掉下去。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退缩。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消毒的疼痛虽然剧烈,但比起感染的后果,这算不了什么。他必须用这短暂的剧痛,换来长久的生机。
      他一只手用力按住蒲斯年剧烈挣扎的肩膀,另一只手稳稳地拿着布条,在伤口上反复擦拭。碘伏刺激着裸露的神经,带来钻心的疼痛。蒲斯年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打湿了身下的干草。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陆于万不敢看那双眼睛。他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要把脓液擦干净,要把腐肉清理掉。每擦一下,蒲斯年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陆于万自己的眼泪也夺眶而出,滴落在蒲斯年的胸膛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陆于万一边擦,一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忍一忍……马上就好……为了活下去……你忍一忍……”
      终于,伤口被清理干净了。脓液和污血被擦去,露出鲜红的、带着血丝的真皮层。陆于万撒上消炎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地缠上。包扎的过程相对轻柔一些,但蒲斯年依旧在颤抖,只是幅度小了一些,惨叫声也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包扎完毕,陆于万几乎是瘫软在地上。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抬起头,看着蒲斯年。
      蒲斯年已经不动了。不是昏过去,就是疼晕了。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破败的杂音。但那种无法控制的颤抖,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高频的、令人心惊的抖动。
      陆于万伸出手,轻轻抚平蒲斯年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那一幕,那凄厉的惨叫,那绝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他差一点就受不了了,差一点就想停下来。但他坚持住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他重新躺下,将蒲斯年搂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用体温去捂热他,而是单纯地抱着他,给他一个支撑,一个依靠。他能感觉到,蒲斯年虽然在昏迷中,但身体依旧在时不时地轻微抽搐,那是疼痛的余波。
      陆于万低下头,将脸埋进蒲斯年汗湿的颈窝里。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药味,还有蒲斯年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吐,却又让他无比安心。因为这味道代表着活着,代表着抗争,代表着他们没有放弃。
      他在蒲斯年的颈窝里,无声地流泪。泪水打湿了蒲斯年的衣领,和汗水混在一起。他想起蒲斯年手腕上的旧伤,想起他说的“风太大了,迷了眼”,想起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过往。这个少年,究竟承受了多少这样的痛苦?身体的,心灵的。而他陆于万,除了这样一个简陋的仓库,除了这样粗暴的救治,除了这样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还能给他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一无所有。
      可他不能放手。
      哪怕只能减轻一丝痛苦,哪怕只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他也要紧紧抓住。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太阳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偏西。仓库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最后重新陷入黑暗。陆于万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蒲斯年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破碎。
      傍晚时分,蒲斯年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陆于万立刻警觉起来,低头看他。
      蒲斯年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依旧浑浊,但似乎恢复了一丝焦距。他看了陆于万好久,才似乎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疼……”
      陆于万的心猛地一揪。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蒲斯年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低声说:“我知道。忍一忍,上了药,会好一点的。”
      蒲斯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忍耐。他似乎想抬起手,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只是极其轻微地,用指尖勾了一下陆于万胸前的衣襟。
      一个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却让陆于万瞬间红了眼眶。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收紧了手臂,将蒲斯年更紧地拥入怀中。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测量温度,也没有再去检查伤口。他只是抱着他,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胸膛,为他挡住这世间的寒冷和疼痛。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熄灭。
      蝉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仓库里,一片漆黑。
      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陆于万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怀里那具身躯的每一次轻颤,感受着自己心脏那与之同频的、沉闷的跳动。他知道,这颤抖不会立刻停止,这疼痛也不会立刻消失。前路漫漫,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再害怕。
      也不再绝望。
      因为蒲斯年还在他怀里。
      还在发抖。
      但还活着。
      这就够了。
      哪怕这颤抖持续到天明,哪怕这疼痛刻骨铭心,他也愿意抱着他,一直抱到……最后。
      他低下头,在蒲斯年汗湿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吻,只是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个在疼痛和颤抖中诞生的、坚不可摧的信念。
      他会守着。
      守着这具发抖的身躯。
      守着这个疼痛的灵魂。
      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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