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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别让他看见 那个落在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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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惊人。
蒲斯年的颤抖停顿了一瞬。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倒映着陆于万近在咫尺的脸。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看着,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躯壳,只剩一具被疼痛撕扯的空壳。几秒钟后,眼睫颤动了一下,便重重地垂落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重新陷入昏睡。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发出呻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只有胸膛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这世间挣扎。
陆于万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蒲斯年并没有睡沉,那紧绷的肌肉,那压抑的呼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清醒的痛苦。他刚才那个吻,也许被当成了一种怜悯,一种施舍,或者……一种负担。
陆于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泥沼里。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境地,任何一点多余的温情,都是一种残忍。它不仅救不了蒲斯年,反而会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自己的不堪,自己正像一块烂肉一样被人抱着,被人看着。
“别让他看见。”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蹦进陆于万的脑海里,像一道冰冷的敕令。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恐惧和绝望。更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正因为他而变得多么软弱,多么不堪一击。
陆于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挪动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一点震动都会惊扰了那脆弱的平静。他退开一些,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蒲斯年。
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的一点点星光,他能看到蒲斯年侧脸上模糊的轮廓。那高挺的鼻梁,那紧抿的苍白嘴唇,还有额角渗出的、在星光下反着微光的冷汗。这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褪去了白日的痛苦,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濒死的美丽。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陆于万抬起手,用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袖口粗糙,蹭过眼皮,火辣辣地疼,却把那点湿意擦干。他不能哭。至少不能让蒲斯年看见他哭。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在另一个将死之人面前流泪?那不是感动,是羞辱。
他必须藏起来。
藏起自己的软弱,藏起自己的恐惧,藏起所有可能会刺痛蒲斯年自尊的东西。
陆于万重新凑近,但不是拥抱,而是俯下身,将耳朵贴近蒲斯年的胸口。隔着那层单薄的、被汗水浸透的破衣衫,他能听到心跳声。那声音很弱,很乱,夹杂着呼吸的杂音,像一面破鼓,在风雨中徒劳地敲打着。但陆于万听了很久,直到那杂乱的节奏慢慢刻进他的脑海里。
这是活着的证据。
也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他直起身,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那个破铝锅,里面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米汤,已经馊了。他皱了皱眉,把馊掉的米汤倒掉,用指甲抠了一点之前藏起来的盐,化在凉水里。然后,他摸到那几片白天捡回来的、烂得不太厉害的菜叶,在水里胡乱洗了洗,撕碎了丢进去。
他没有生火。一来怕光,二来怕烟。他就这样端着凉飕飕的、掺着菜叶的盐水,凑到蒲斯年嘴边。
“喝水。”陆于万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蒲斯年在昏睡中本能地抿了抿嘴唇。陆于万趁势将碗边倾斜,让那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流进他嘴里。蒲斯年似乎被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咳,但很快又顺从地吞咽起来。一碗水喝完,他的嘴唇似乎滋润了一点,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那咸涩的滋味,显然不好受。
陆于万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拿开。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将就喝一点”。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都是对蒲斯年现状的一种提醒。他只需要做,不需要说。
接下来,是换药。
这比喂食要艰难得多。陆于万拧开碘伏瓶盖,那股刺鼻的药味在黑暗中似乎更加浓烈。他先用布条蘸着凉水,轻轻擦拭蒲斯年胸口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每擦一下,昏睡中的蒲斯年都会猛地抽搐一下,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
他在忍。
像一头倔强的狼,哪怕痛得肝胆俱裂,也要死死咬住自己的尾巴,不肯泄露一丝软弱。
陆于万的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他不能抖。他一抖,下手就没准,就会多添一份痛苦。他用布条蘸满碘伏,这一次,他没有停顿,直接按在了那道翻卷的伤口上。
“唔!”
蒲斯年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瞬间迸出豆大的汗珠。他的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干草堆里,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但他依旧没有惨叫,只是从牙缝里挤出那种破碎的、嘶嘶的气声,像是一条搁浅的鱼。
陆于万的心像是被钝刀子一刀刀地割。他加快了动作,清理,撒药粉,包扎。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却又稳得可怕。他不敢看蒲斯年的眼睛,怕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看到怨恨,看到屈辱,看到任何一丝可能会让他崩溃的情绪。
他只能盯着那道伤口。
只盯着那道伤口。
包扎完毕,陆于万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伤一样。他看着蒲斯年。蒲斯年已经不动了,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台风箱快要散架的风箱。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张脸因为极致的疼痛而扭曲,却又在疼痛的间隙强行舒展开来,恢复成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陆于万伸出手,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汗,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不能碰。
任何触碰,在此刻都是一种打扰,一种提醒。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缓缓收了回来,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蒲斯年那张极力维持平静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咬出血痕的下唇。
他知道,蒲斯年在装睡。
或者说,他在假装昏迷。
他在用尽一切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不让陆于万看到他痛到极致的表情,不让陆于万看到他像个婴儿一样无助地哭泣。
他在保护陆于万。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保护着陆于万不用看到他最狼狈的一面。
而陆于万,也在保护着蒲斯年。
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沉默,守护着蒲斯年那点可怜的自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恐惧。
这是一种无声的博弈,也是一种绝望的默契。
他们都在演戏。
一个假装昏迷,一个假装冷漠。
只为……别让他看见。
陆于万慢慢站起身,退到仓库最阴暗的角落里。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但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胳膊,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袖。
但他没有哭出声。
一声都没有。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流泪。
像一个真正的影子。
守着另一个假装沉睡的影子。
时间在泪水中变得粘稠而缓慢。陆于万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他抬起头,用袖口狠狠地擦了擦脸,擦掉所有泪痕,擦掉所有软弱的痕迹。然后,他重新站起来,走回蒲斯年身边。
蒲斯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从未动过。但陆于万知道,他醒了。或者说,他一直醒着。
陆于万没有说话,也没有触碰他。他只是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背靠着墙壁,侧着头,看着蒲斯年。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冷漠。仿佛刚才那个无声流泪的人,根本不是他。
“睡吧。”陆于万低声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守着。”
这一次,蒲斯年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陆于万看见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他重新看向黑暗,不再说话。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个少年,一个假装沉睡,一个假装冷漠。
共同守护着一个别让他看见的秘密。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声鸡鸣划破了长夜的寂静。
但仓库里的黑暗,似乎比外面更深,更沉。
也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