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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快下雨了 天亮的时候 ...

  •   天亮的时候,没有光。
      陆于万睁开眼,看见的是屋顶破洞外一片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塌下来的云。那云层厚得惊人,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棉絮,死死地堵在天穹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黏稠得像是掺了浆糊,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沉甸甸地坠在心口。没有蝉鸣,没有鸟叫,连平日里那些藏在墙缝里的虫豸都噤了声。整个天地间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样的寂静,连风都停了,仿佛万物都在等待着一个沉重的判决。
      蒲斯年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睡。陆于万能感觉到那道从昨夜延续至今的视线,淡薄、冰冷,像一把钝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那视线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存在着,像这仓库里无处不在的霉味一样,渗透进他的骨缝里。他没有转头,只是维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鞋尖旁边,是昨天换药时滴落的几滴暗红色的血渍,现在已经干涸了,变成一小块硬痂,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天快下雨了。”
      陆于万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在死寂的仓库里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枯井,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回音。他不是在预报天气,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压在所有感官之上的、无法回避的事实。这话不是对蒲斯年说的,更像是对这片死寂,对自己那颗悬着的心说的。
      蒲斯年在那头没动,也没出声。但陆于万听见了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那声音很短促,像是被疼痛逼出来的,又像是被这沉闷的天气憋出来的。随即,是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是蒲斯年在试图调整姿势,却又被剧痛制止。
      陆于万没动。他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听着那细微的声响,听着那压抑的喘息。他能想象出蒲斯年此刻的模样:脸色惨白,额角沁汗,嘴唇被咬得发白,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一定布满了血丝,却倔强地不肯泄露一丝脆弱。他在忍。忍着伤口的剧痛,忍着这令人窒息的闷热,忍着即将到来的暴雨所带来的、对虚弱身体的又一次摧残。
      时间在死寂中变得粘稠而缓慢。陆于万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正在急剧增加。原本干燥的泥土地开始返潮,墙角那堆杂物散发出更浓重的霉味。他的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却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种低气压带来的生理性胸闷。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和这沉闷的天气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从屋顶的破洞里飘了下来,砸在陆于万的手背上。冰凉,沉重,带着灰尘和腐朽的味道。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开始有零星的雨点砸在屋顶的破瓦片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哒、哒”声。
      雨,终于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急躁地叩击着这间破屋。雨水顺着瓦片的缝隙渗漏下来,在仓库的泥土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浑浊的泥点。空气里的土腥味更浓了,混合着雨水冲刷灰尘的清新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头晕的混合物。
      蒲斯年在那头终于发出了一声无法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很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扎进陆于万的耳朵里。陆于万猛地转过头。
      蒲斯年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兽。那床破被子被他紧紧裹在身上,却因为身体的颤抖而不断滑落。他的肩膀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地耸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嘶哑声。雨水渗漏下来的地方,恰好有一滴,正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裸露的脚踝上。那脚踝瘦骨嶙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被冰凉的雨水一激,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陆于万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雨滴狠狠烫了一下。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扯过滑落的被子,重新将蒲斯年裹紧。他的动作很急,却尽量放得轻柔,生怕牵动了他的伤口。然后,他伸出手,想去擦掉蒲斯年脚踝上的雨水,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蒲斯年就猛地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抽气。
      “冷……”蒲斯年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这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他便又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冷。
      当然冷。
      这阴冷的雨天,对蒲斯年这种高烧初退、身体极度虚弱的人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低温会让血管收缩,减缓血液循环,降低免疫力,让伤口的感染更加难以控制。陆于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没有再试图去擦那点雨水,而是直接俯下身,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住了蒲斯年冰凉的脚踝。掌心的热度与脚踝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蒲斯年颤抖的身体似乎因为这触碰而停顿了一瞬。陆于万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捂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刺骨的寒意。他甚至将蒲斯年的双脚都拢进自己怀里,用前襟裹住,像是在保护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陆于万才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漏雨的破顶。雨水正从几处较大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在地上积起了一滩滩浑浊的水洼。仓库里原本就阴冷,现在更是像掉进了冰窖。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破铝锅,锅口正朝上,接住了从屋顶漏下的一根水线,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不能待在这里。
      这仓库四处漏风,地面返潮,雨水冰凉,对蒲斯年来说,每一滴渗漏的雨水都是一把钝刀,在切割他仅存的生机。
      陆于万环顾四周,目光迅速扫过这间破败的仓库。他需要一个干燥一点的、避风一点的角落。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仓库最里头,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土墙的下方。那里地势稍高,地面看起来也干燥一些,最重要的是,头顶上没有明显的破洞,只有几丝渗水,应该能挡一挡。
      他必须立刻把蒲斯年挪过去。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于万的心就沉了下去。移动蒲斯年,意味着要触碰他的伤口,意味着要耗费他仅存的力气,更意味着可能会加剧他的疼痛,甚至引发新的出血。可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时间犹豫了。
      雨声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气温还在下降。
      陆于万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寒意。他缓缓松开捂着蒲斯年双脚的手,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重新回归。他咬了咬牙,俯下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穿过蒲斯年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背,避开那处包扎好的伤口,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蒲斯年轻得惊人,像一捆干柴,又像一张纸。陆于万抱着他,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只感觉到那单薄身躯上传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蒲斯年在他怀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眉头死死拧紧,眼睛却始终没有完全睁开,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于万抱着他,一步一步地,朝着仓库最里头的那个角落挪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地面湿滑,雨水让泥土地变得泥泞不堪。他必须时刻注意脚下,防止滑倒,同时还要尽量保持平稳,减少颠簸。蒲斯年在怀里颤抖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会引来他压抑的痛哼。陆于万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不已,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陆于万走得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他挪到了那个角落。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蒲斯年放下,让他背靠着那面相对干燥的土墙。然后,他迅速扯过那床破被子,将蒲斯年从头到脚地裹紧,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做完这一切,陆于万几乎虚脱了。他瘫坐在蒲斯年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他侧过头,看着蒲斯年。蒲斯年似乎因为移动而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此刻正双目紧闭,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陆于万伸出手,颤抖着探向蒲斯年的额头。依旧烫,但似乎比刚才更冰了一些。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蒲斯年暖和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堆捡来的、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碎木头和干草上。生火。只有生火,才能驱散这刺骨的寒意。但生火意味着烟,意味着光,意味着可能会被外面的人发现。这是一个赌注,赌这暴雨能掩盖烟味,赌这破仓库能挡住光亮,赌他们能在这最后的关头,抢回一点生机。
      陆于万没有犹豫太久。他爬过去,将那堆碎木头和干草拢到一起。他掏出那盒偷来的火柴,划亮一根。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仓库里跳跃了一下,瞬间被潮湿的空气压得缩小,但很快又顽强地燃烧起来。陆于万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干草,干草受潮了,先是冒出一股青烟,呛得他眼泪直流,然后才“呼”地一下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火苗舔舐着碎木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在仓库里弥漫开来。陆于万蹲在火堆旁,用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重的乌青。
      他抱来几块相对干燥的土砖,围在火堆旁边,试图挡住一些光线,也防止火星溅出来。然后,他重新坐回蒲斯年身边,将火堆挪近了一些。火光跳跃着,在蒲斯年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有了一丝诡异的生动。
      陆于万伸出手,悬在火堆上方,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这点暖意太少了,对于蒲斯年那冰冷的身躯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将蒲斯年的手拉过来,凑近火堆,又将被子的边缘掀开一角,让火光和热气能透进去。
      蒲斯年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这点暖意,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颤抖的幅度也减小了一点。但他依旧没有醒,只是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那种破败的杂音。
      陆于万就这样守着火堆,守着蒲斯年。雨声在头顶轰鸣,像是要将这世界淹没。火光在雨声中微弱地摇曳,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他不时往火堆里添几根碎木头,维持着这点珍贵的温度。他的眼睛被烟熏得流泪,喉咙被烟呛得发痒,但他不敢咳嗽,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蒲斯年这难得的、带着暖意的昏睡。
      时间在雨声和火光中缓慢流逝。天色从铅灰变成墨黑,又从墨黑透出一点死气沉沉的昏黄。雨一直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仓库里的积水越来越多,陆于万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用破陶罐把水舀出去,倒在门口的泥泞里。
      火堆渐渐变小,木头烧尽了,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散发着稳定的热量。陆于万把炭火拨到一块,用土砖围得更紧,然后将蒲斯年的双脚挪到靠近炭火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脚背,在炭火的烘烤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温。
      就在这时,蒲斯年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不再是之前的浑浊,而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迷离而脆弱。他看了陆于万一眼,眼神里没有焦点,似乎花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火……”蒲斯年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嗯,生火了,暖和点。”陆于万低声应道,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碎了这一刻的假象。
      蒲斯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跳跃的火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清明,又从清明变得复杂。那里面有对温暖的贪恋,也有对这温暖来源的沉重。他似乎想抬起手,去碰碰那火光,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陆于万看着他那只垂落的手,心里一阵酸涩。他伸出手,将那只冰凉的手重新握进自己掌心里,然后凑近火堆,用体温和火光一起,试图捂热它。
      “睡吧,”陆于万说,“我守着。”
      蒲斯年没再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于万维持着握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守着。火光映着他疲惫却坚定的脸,也映着蒲斯年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雨声依旧轰鸣,但这狭小的角落里,因为有了一捧微弱的火光,因为有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似乎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和绝望。
      天快下雨了。
      而现在,雨已经下了。
      但他们还活着。
      在这漏雨的仓库里,在这微弱的火光中,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陆于万低下头,在蒲斯年手背上那点微弱的暖意里,在火光跳跃的噼啪声里,在漫天雨声的笼罩下,缓缓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在假寐。
      像一只守着最后一点火源和同伴的野兽,警惕地,固执地,守着这风雨飘摇中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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