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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根弦断了 火堆燃到后 ...

  •   火堆燃到后半夜,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
      陆于万没敢睡死。他靠在潮湿的土墙上,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每一次呼吸都强迫自己保持半分清醒。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照亮蒲斯年那张埋在破被子里的脸——只有鼻尖一点轮廓,其余都陷在昏暗里,像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
      雨还在下,从最初的瓢泼变成了绵密的冷雨,打在屋顶的破瓦上,发出一种令人心烦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这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屋子。空气里的土腥味被雨水泡发了,混着烟火熄灭后的呛人烟灰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陆于万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上好大的力气。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听见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向蒲斯年。
      蒲斯年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均匀的、濒死的平缓,而是一种带着杂音的、拉风箱似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能看见他瘦削的锁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腔深处,从那个尚未愈合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陆于万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额头。指尖刚伸过去,还没触碰到皮肤,蒲斯年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陆于万的手僵在半空。
      他意识到,蒲斯年没睡着。或者说,他被疼醒了,却一直在强忍着,用睡眠的假象来逃避这无休止的痛苦。
      陆于万没有收回手,而是坚定地落下去,贴在蒲斯年的额头上。
      冰凉。
      比刚才更冰了。
      可与此同时,陆于万却感觉到一股异常的燥热正从蒲斯年的胸腔里散发出来,透过薄薄的衣衫,灼烧着他的掌心。这是一种矛盾的体感——体表冰冷,内里却像有一座火山在喷发。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唤道,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蒲斯年没应。只是那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变得更加粗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死死扼住他的气管,让他无法顺畅地吸入氧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着,像一条条濒死的蚯蚓。
      陆于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见过这种症状。那是高烧复发的前兆,是身体免疫系统全面溃败的信号。昨夜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体温,今天又要反扑回来,而且来势会更加凶猛。
      他必须做点什么。
      陆于万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蹲而一阵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抓起那个破陶罐,冲到仓库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依旧连绵不绝。他接了半罐冰凉的雨水,又迅速折返回来。
      他跪在蒲斯年身边,伸手去解他脖颈处的衣扣。那几颗扣子早就松动了,很容易就解开了。陆于万将陶罐里冰凉的雨水淋在蒲斯年的胸口——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雨水瞬间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
      “呃啊——!”
      这一次的刺激远比之前的换药要剧烈。蒲斯年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再是压抑的闷哼,而是彻底撕破了伪装的、带着血腥气的嘶吼。他的眼睛骤然睁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和痛苦,瞳孔因为剧痛而放大,倒映着陆于万惊慌的脸。
      “疼……陆于万……疼……”蒲斯年嘶喊着,声音破碎得像是在嚼玻璃。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干草堆上剧烈地扭动,双手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推开陆于万,试图抓挠什么,指甲在陆于万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陆于万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生怕他扯裂了伤口。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和着脸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蒲斯年的胸膛上。
      “忍一忍!降温!你要降温!”陆于万吼道,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不管蒲斯年的挣扎,继续将冰凉的雨水往他滚烫的皮肤上淋。
      蒲斯年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他猛地抬起头,狠狠地撞在陆于万的胸口,撞得陆于万一阵闷痛。然后,他一口咬住了陆于万按在他肩上的手腕。
      “唔!”
      陆于万痛得闷哼一声,却没有甩开。他能感觉到牙齿嵌入皮肉的剧痛,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牙缝流进蒲斯年的嘴里。但他没有动,只是任由他咬着,任由那疼痛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他知道,蒲斯年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疼疯了,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这蚀骨的痛楚。
      蒲斯年咬得很深,很深。直到嘴里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嘴。他看着陆于万手腕上那两排深深的、渗着血的牙印,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和……悔恨。
      “对……不起……”蒲斯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随即,那股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他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和嘶吼中。
      陆于万看着手腕上的伤口,看着那鲜红的血珠滚落。他没有时间去处理自己的伤,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压下蒲斯年的高烧。
      他扔掉陶罐,扑过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蒲斯年乱踢乱蹬的双腿,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伤到自己。他低下头,凑到蒲斯年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我在……”
      他的声音并不温柔,反而因为疲惫和恐惧而显得粗粝,但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一种锚点,试图将蒲斯年从疼痛的深渊里拉回来。
      然而,物理降温的效果微乎其微。蒲斯年的体温像是脱缰的野马,越来越高。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呼吸却越来越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不再聚焦在陆于万脸上,而是看向虚无的某一点。
      陆于万慌了。他从未见过蒲斯年这个样子。之前的虚弱、昏迷,都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而此刻的蒲斯年,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正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蒲斯年!看着我!看着我!”陆于万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别睡!千万别睡!”
      蒲斯年的目光缓缓移动,终于落在了陆于万的脸上。那眼神很奇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他看着陆于万,看了很久,久到陆于万以为他又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心碎的音节:
      “……累。”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于万的心上。
      累。
      是啊,太累了。
      这短短的几天,蒲斯年经历了一场生死的拉锯战。伤口的剧痛,高烧的灼烧,寒冷的侵袭,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意志的孤独和绝望。他就像一个被玩坏的木偶,线头已经乱了,弦已经绷紧了,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陆于万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伤。他看着蒲斯年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他忽然明白,蒲斯年不是在求救,他是在告别。他在告诉陆于万,他累了,他不想再挣扎了,他想放弃了。
      “不准累!”陆于万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不准累!你给我撑住!你听见没有!”
      他吼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蒲斯年的额头,两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你说过……蒲公英不用飞的……”陆于万哽咽着,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说过……我动了手……你就得是我的……你不能赖账……你不能死……”
      蒲斯年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因为这句话而稍微松动了一丝。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了鬓角里。
      陆于万看着那滴眼泪,像是看到了最后的希望。他猛地直起身,发疯似的在书包里翻找。药!那些从兽医站偷来的药!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试试!
      他翻出一包退烧药,也不管剂量对错,撕开包装,倒出药片。他又抓起那个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昨夜剩下的凉水。他扶起蒲斯年,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又凑过水壶,喂他喝水。
      蒲斯年被动地吞咽着。药片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抽搐。陆于万慌忙拍着他的背,生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咳了半天,那口药片终于咽下去了。
      蒲斯年瘫软在陆于万怀里,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呼吸更加微弱,眼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陆于万的心沉到了谷底。药起效需要时间,但现在的时间,蒲斯年好像已经等不起了。
      他不能坐以待毙。
      陆于万猛地放下蒲斯年,将他平放在干草堆上。然后,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趴下身,俯视着蒲斯年苍白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对准蒲斯年微张的嘴唇,用力吹气进去。
      人工呼吸。
      他在书上看过,在溺水的人身上用过。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着蒲斯年做这件事。
      一下,两下,三下。
      陆于万闭着眼,不敢看蒲斯年的脸,只是机械地吹着气,每一次吹气,他都用力按压蒲斯年的胸口,试图帮他建立呼吸循环。他的动作笨拙而生疏,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蒲斯年死在自己面前。
      吹了十几下,蒲斯年依旧没有反应。陆于万绝望了。他停了下来,额头抵着蒲斯年的额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求你了……蒲斯年……求你了……醒醒……”陆于万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不该亲你……我不该把你拖进这泥潭……但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蒲斯年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胸腔,突然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陆于万猛地抬起头。
      蒲斯年依旧闭着眼,但那原本已经停止起伏的胸口,重新开始了一下一下的、极其微弱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依旧带着杂音,但那是呼吸!是活着的证据!
      那根绷紧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在最后一刻,被陆于万那笨拙的人工呼吸和绝望的祈祷,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它没有断。
      它只是发出了最后一声嗡鸣,然后,勉强地,颤巍巍地,重新绷住了。
      陆于万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自己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看着蒲斯年那重新开始的、微弱的呼吸,看着那张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带着巨大疲惫的泪水。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蒲斯年冰凉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湿润的眼角,那是刚才那滴眼泪留下的痕迹。
      “活着……”陆于万低声喃喃,像是在确认一个奇迹,“你活着……”
      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灰蒙蒙的亮光,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但仓库里依旧昏暗,只有陆于万粗重的喘息声和蒲斯年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陆于万没有再动。他就那样坐着,守着蒲斯年,守着那根险些断裂的弦,守着这用尽全力才抢回来的一线生机。
      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蒲斯年依旧危在旦夕。
      那根弦虽然没断,但也已经伤痕累累,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那根弦还在响,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个音符,他也会一直守下去。
      守到天荒地老。
      守到……弦断的那一刻。
      或者,守到它重新奏响的那一天。
      陆于万低下头,将脸埋进蒲斯年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汗味的、独属于蒲斯年的气息。这气息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蒲斯年也还活着。
      天快亮了。
      雨快停了。
      但那根弦,还在颤巍巍地响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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