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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个哑巴少年 陆于万在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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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没走。也没怎么说话。就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离蒲斯年几步远的地方。地上的那堆干草已经被他碾碎了,碎屑沾了满裤子,他也没去掸一下。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光影在破败的墙壁上缓慢地爬行,像一只垂死的蜗牛。
蒲斯年醒醒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块光斑。那光斑在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一群没有去处的孤魂野鬼。他没看陆于万,也没看那两个已经冷透的肉包子。那包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表皮从白变黄,最后蒙上了一层灰,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某种无声嘲弄。
陆于万看着他。
看着他瘦得凸起的锁骨,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他手腕上那圈被血浸透又干涸的纱布。那纱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褐色,边缘还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陆于万看着看着,眼前就浮现出奶奶的脸。奶奶坐在桌边,手里捻着佛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手里那双断掉的筷子,仿佛还在他眼前颤抖。
“啪!”
那声音在他脑仁里炸开。
心里的那股火,不知道是怒还是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把那包子塞进蒲斯年嘴里,想吼他几句,想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哪怕呻吟两声也好。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不仅嘴巴哑了,连灵魂都哑了。他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像个偷窥者,看着另一个生命在眼前一点点枯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阻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仓库里彻底黑了。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那点惨淡的月光,像是一把锋利的镰刀,把黑暗劈开一道口子。
蒲斯年突然动了动。他侧过身,面朝着陆于万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略微反光的眼睛,像是野兽在夜间捕猎时的瞳孔。
“陆于万。”他又喊了他的名字。
陆于万没应。他只是把身体坐直了一点,背脊僵硬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你回去吧。”蒲斯年的声音很轻,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真的。”
陆于万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祈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慌。那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平静,一种接受命运安排的死寂。
“你奶奶……”蒲斯年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她是不是骂你了?”
陆于万猛地一震。他以为蒲斯年睡着了,或者即便醒着,也不会在乎这些。毕竟,他连自己的命都快顾不上了。
“她没骂。”陆于万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滚过,带着一股铁锈味,“是我不好。”
“你有什么不好的。”蒲斯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像是枯叶落在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溅起来,“你也挺倒霉的。碰上我这种扫把星。”
陆于万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暗里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人,还在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说着这种话。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眼眶发酸。他想反驳,想告诉蒲斯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不是他的错。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就是事实。他就是倒霉。从遇到蒲斯年开始,他的生活就坠入了深渊。
“闭嘴。”陆于万低声吼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显得色厉内荏。
蒲斯年果然闭嘴了。他又转过身去,背对着陆于万,只留给陆于万一个嶙峋的脊梁。那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起着,像是一串快要断掉的念珠,每一节都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
仓库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呜地刮过屋顶的破洞,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陆于万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他突然想起那天在铁轨边,阳光那么好,蒲公英漫天飞舞。蒲斯年把那把蒲公英递给他,笑得露出一颗虎牙,说“给你,就不用飞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是暖的,像个小太阳,哪怕浑身是伤,也挡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动。
可现在,这个小太阳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还在试图把他也一起冻死。
他受不了这种死寂。受不了这种明明两个人都快死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平静。这种平静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
陆于万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一个空药瓶。瓶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发出清脆的“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尖锐的嘲笑。
蒲斯年没动,也没回头。
陆于万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蒲斯年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张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更像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蒲斯年。”陆于万叫他。
蒲斯年眼睫颤了颤,还是没睁眼。
“看着我。”陆于万伸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碰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张脸冰凉得让他害怕,仿佛他指尖触碰的不是皮肤,而是大理石。
蒲斯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看着陆于万,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疑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凑过来。这种坦然的绝望,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陆于万崩溃。
陆于万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双眼睛里映出来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这几天积压的情绪太多了,奶奶的唾弃,镇上人的白眼,货场里那没日没夜的苦力,还有眼前这个人随时可能断气的威胁。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么憋着了。他不想当那个哑巴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发出一点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陆于万俯下身,双手捧住了蒲斯年的脸。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蒲斯年大半张脸。那张脸在他掌心里颤抖着,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蒲斯年愣住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涟漪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尘封已久的、名为“渴望”的东西。
陆于万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不是那种激烈的、掠夺的吻。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蒲公英的绒絮落在水面上。像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一种绝望中的救赎。
冰凉。
这是陆于万唯一的感觉。蒲斯年的嘴唇很凉,凉得像冰,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那干裂的唇纹摩擦着陆于万的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痛感。
但他没有躲。
陆于万感觉到掌心里那张脸微微颤抖了一下,感觉到蒲斯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他没有躲。陆于万甚至能感觉到,在那短暂的触碰之后,蒲斯年那冰凉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回蹭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种绝望的确认。那一下轻得几乎让人忽略,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陆于万的心上。
陆于万猛地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看着蒲斯年。蒲斯年依旧躺在那里,只是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那圈涟漪久久没有平息。他眨了眨眼,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鬓角里,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谁也没说话。
仓库外的风还在刮,呜呜作响,像是在为这一幕配乐。仓库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两个刚刚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少年身上,照在那只滚落在地的空药瓶上。
陆于万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他看着蒲斯年,看着那张依旧惨白却仿佛活过来一点的脸,心里那句“对不起”在嗓子眼里滚了滚,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他没说对不起。
他只是伸出手,这一次,坚定地握住了蒲斯年那只没受伤的手。
掌心相贴。
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哑巴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是无声的。
陆于万就这样蹲在地上,握着那只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仓库外传来了第一声鸡鸣。他看着蒲斯年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出仓库。
天亮了。
风停了。
但陆于万知道,有些东西,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铁轨边发呆的陆于万了。他亲手吻了一个男人,在一个阴暗的仓库里。他跨过了那道坎,也毁掉了自己原本该有的一切。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那个破败的仓库。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哑巴了。
一个背着秘密,走向毁灭的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