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最野的狼

7、风太大迷了眼 接下来的两

　　接下来的两天，陆于万活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他不敢再去学校，每天天不亮就溜出家门，直到天黑透了才敢回去。他在镇上找了一份临时的搬运工，就在村尾那边的货场。那活儿累，一天下来骨头都要散架，但给现钱。他急需钱。纱布、酒精、退烧药、吃的，哪一样不要钱？
　　这两天，他像个两头瞒的贼。瞒着奶奶，瞒着所有人，只往返于那个见不得光的仓库。
　　第三天下午，陆于万扛完最后一批麻袋，领到工钱，手心里全是汗。他没敢耽搁，揣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直奔镇上的卫生所。这次他没敢去翻垃圾桶，而是硬着头皮，趁着护士换药换得差不多了，溜进去买了一点消炎药和碘伏。
　　走出卫生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风刮得很大，卷着路边的尘土和废纸，打在脸上生疼。陆于万把领口竖起来，低着头往仓库那边赶。
　　推开仓库那扇破门，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蒲斯年已经醒了。他靠坐在那堆麻袋上，脸色依旧惨白，但比起那天像死人一样躺着，总算是有了点人气。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眼神空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陆于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蒲斯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那双原本浅褐色的眸子此刻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点光都没有。他看见陆于万进来，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感激，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堵墙。
　　“吃药。”陆于万走过去，把药和水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蒲斯年没动，也没去碰那些药。他的视线越过陆于万，看向门外呼啸的风。
　　“风太大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拉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磨出来的，“迷了眼。”
　　陆于万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外面确实风沙漫天，天地间一片混沌。
　　“先把药吃了。”陆于万又把药往他跟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许是急这个人的不识好歹，也许是急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付出。
　　蒲斯年终于动了动。他慢慢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拿起那片药，却没有往嘴里放，而是捏在两指之间。
　　“陆于万。”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怕吗？”
　　陆于万没说话。他当然怕。怕奶奶知道，怕镇上的人知道，怕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他怕得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那条废弃的铁轨上，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我爸以前说，”蒲斯年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忽，“人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老天爷就会刮大风，把人的眼睛迷住。迷住了，就看不清路了，就只能往沟里掉。”
　　陆于万的心猛地一沉。
　　“你爸……”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他死在矿里了。”蒲斯年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年也是刮这么大的风。风一吹，矿洞塌了，把他埋了。连个全尸都没捞着。”
　　陆于万喉咙发紧，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赤裸裸的死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后来我妈走了。再后来，继父来了。”蒲斯年终于把那片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他吞咽得很艰难，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一把刀子。“他不喜欢我。每次喝醉酒，就喜欢拿皮带抽我。”
　　陆于万看着他手腕上那一道道狰狞的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终于明白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了。不是自虐，是被迫承受的。
　　“后来呢？”陆于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后来我就跑了。”蒲斯年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麻木，“跑到这儿，风还是这么大。陆于万，这风是不是专门追着我刮的？”
　　陆于万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他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风总会停的。可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风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药，我吃了。”蒲斯年把空水杯递还给他，手指冰凉地擦过陆于万的手背，“你也走吧。”
　　“什么？”
　　“趁眼睛还没被彻底迷住，走吧。”蒲斯年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别管我了。我这种人，活该烂在泥里。”
　　陆于万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仓库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呜地嚎叫着，像无数冤魂在哭。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里，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看着蒲斯年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手腕上自己亲手缠上的纱布，那纱布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他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家，想起了那个虽然清贫但安稳的日子。
　　他也想走。
　　可是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想起那天在云下的回声，蒲斯年指着岩石上的字，笑着说“陆于万是大笨蛋”。那时候的风是暖的，带着野薄荷的清香。
　　而现在，风是冷的，带着血腥和腐朽的味道。
　　陆于万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指关节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眼睛里像是进了沙子，涩得难受，酸得厉害。
　　他没走。
　　他只是背对着蒲斯年，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干粮捡起来，重新塞进蒲斯年的手里。
　　“把嘴闭上。”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吃完，睡觉。”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仓库，用力甩上了那扇破门。
　　门外的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胸膛，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风太大了。
　　真的，迷了眼。
　　陆于万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使劲眨了眨眼。但他没哭。他只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要像蒲斯年说的那样，烂在这条泥路上了。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路过镇上的大喇叭时，里面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听不真切。陆于万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嘲笑他这个连高中都不敢去上的逃兵。
　　回到家门口，他没敢立刻进去。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把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进屋。
　　屋里灯火通明，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奶奶坐在桌边，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桌上只有一盘咸菜，还有几块冷硬的馒头。
　　“吃饭。”奶奶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冰。
　　陆于万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团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压着怒火，“我问你们老师，老师说你根本没去上课。陆于万，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给我逃学了？”
　　陆于万低着头，盯着碗里的咸菜。那咸菜的绿色让他想起了仓库里发霉的墙壁。
　　“没去哪儿。”他闷声说，“找了份工，在村尾搬东西。”
　　“打工？”奶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愤怒，“你不好好上学，去搬什么砖？你是不是想气死我？陆家就指望你这一个读书人，你跑去干那个？”
　　“我要钱。”陆于万突然抬起头，看着奶奶，“我需要钱。”
　　“要钱干什么？”奶奶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要钱买什么？我哪点对不住你了？给你吃给你穿，你还不知足？是不是去赌博了？还是去搞那个什么不三不四的对象了？”
　　“没有！”陆于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就是需要钱！”
　　“啪！”
　　奶奶抄起桌上的筷子，狠狠地摔在陆于万的身上。筷子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你个畜生！”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没让你偷没让你抢，你就这么报答我？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孙子！”
　　陆于万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着奶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她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没滚。
　　他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断筷子，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夜，他没睡。他听着隔壁奶奶压抑的哭泣声，听着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想起蒲斯年说的那句话：风太大了，迷了眼。
　　是啊，迷了眼。
　　连奶奶的脸，他都看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陆于万没去村尾。他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怀里，去了仓库。
　　蒲斯年还在睡。或许是吃了药的原因，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陆于万把包子放在他手边，然后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少年。这个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未来的少年。这个被继父打得遍体鳞伤，被全镇唾弃的少年。
　　陆于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蒲斯年缠着纱布的手腕。
　　冰凉。
　　他突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是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想起奶奶摔在他身上的那双筷子。想起奶奶骂他“畜生”。想起自己这几天的狼狈和恐惧。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陆于万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沙。
　　风太大了。
　　真的，迷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那把伞，他借不到了。
　　他只能，就这么淋着。
　　淋到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