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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借我一把伞 陆于万背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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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于万背着蒲斯年,走在回镇上的路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乳白色的湿气贴着地面游走,把裤脚浸得湿透。蒲斯年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一捆干枯的玉米秆子。陆于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躯体透过单薄的蓝布褂子传来的寒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仿佛他背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这种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进陆于万的心窝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的泥土被昨夜的雨水泡软了,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坑,拔出来时带着粘滞的“噗嗤”声。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擦,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稳住身形。路过那截废弃的枕木时,他甚至不敢往那边看一眼。那个曾经承载着他们初遇和蒲公英约定的“云下的回声”,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那时候他们还谈什么飞鸟和天空,谈什么不用飞了,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
把蒲斯年带回家?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奶奶要是看见他背回来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而且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怕是当场就能背过气去。可不带回家,又能去哪儿?镇上的卫生所?那帮庸医看见蒲斯年手腕上的伤,再看看他那副营养不良、孤魂野鬼的样子,指不定会编排成什么难听的话,传得满镇风雨。到时候,不仅蒲斯年活不成,陆家也别想抬起头来做人,奶奶怕是会一头撞死在石榴树上。
陆于万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只要停下来,背上的人可能就真的凉了。他得找个地方,找个没人去的、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背着蒲斯年绕到了镇子背面,那是片废弃的仓库区,平时连流浪狗都不愿意去。这里以前是公社的粮站,如今早已荒废,只剩下几排红砖房和满地的杂草,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他在一间堆满破麻袋的屋子前停下,用肩膀顶开门。门轴早已锈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濒死之人的哀鸣,惊起几只躲在灰尘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四处逃窜。
灰尘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霉烂的味道,呛得陆于万咳嗽了两声。他把蒲斯年轻轻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麻袋上,那具身体一沾地,就蜷缩了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米。即使是昏迷中,他也本能地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被攻击的面积,仿佛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有伤害。
陆于万蹲下身,看着蒲斯年惨白的脸。那层浅褐色的眸子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伸出手,试探了一下蒲斯年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又在手腕上的伤口附近碰了碰,那里的皮肤却又是冰凉的。冷热交替,这是败血症的前兆,是要烧坏了。
“蒲斯年,”陆于万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醒醒。”
蒲斯年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是小兽临死前的呜咽。他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那堆麻袋深处缩了缩,仿佛那里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陆于万看着他手腕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破布,心里一阵发紧。他得把伤口处理好。他四下看了看,这破屋里除了麻袋什么都没有。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仓库,来到了镇上的街道上。
这时候,镇上已经开始热闹了。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滋滋作响,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自行车的铃声叮当作响,上班的人群熙熙攘攘。陆于万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像个幽灵一样在街边游走。他先去了卫生所,没敢进门,只是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翻了翻,捡了两个别人扔掉的空药瓶,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又跑到供销社,拿着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一卷纱布和一小瓶酒精,还有一包退烧药。
回到仓库,蒲斯年的状况似乎更糟了。他开始说胡话,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别过来”、“我不疼”、“爸,别打了”。陆于万冲过去,拧开酒精瓶盖,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了蒲斯年手腕上那块脏兮兮的破布。
伤口露了出来。
那不是一道疤,是好几道。新旧交叠,红肿发炎,最深的那一道皮肉外翻,边缘泛着恐怖的黑紫色,甚至能看到里面黄白色的脂肪组织。陆于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他强忍着恶心,用捡来的空药瓶倒上酒精,咬着牙,对着伤口浇了下去。
“唔!”
昏迷中的蒲斯年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剧烈地弹动,肌肉绷紧,但很快又无力地瘫软下去。他没醒,但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身下的麻袋。
陆于万不敢再看,手忙脚乱地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死结都打不好。缠好后,他又把退烧药掰开,强行塞进蒲斯年嘴里,喂了他几口凉水。看着那药片卡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陆于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无助。
做完这些,他已经是满头大汗,背上的衣服全湿透了。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蒲斯年因为药效和物理降温,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
危机暂时解除了。
陆于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怕。他看着这间破败的仓库,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看着怀里这个命悬一线的少年,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把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一步步推向了这样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他不去上学,不做题,不去想高考和未来,却躲在这个见不得光的地方,给一个男人包扎伤口。他成了什么?一个杀人犯的同伙?还是一个变态的同路人?
“陆于万,你真是个傻子。”他低声骂着自己,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蒲斯年在昏睡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伸了出来,搭在了陆于万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于万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守着。从清晨守到中午,从中午守到黄昏。期间蒲斯年醒过一次,只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昏睡过去。但那一眼,陆于万看懂了。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又仿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快黑的时候,陆于万必须回去了。再不回去,奶奶该起疑心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里,蒲斯年静静地躺在麻袋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陆于万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出门时揣的一块干粮,放在蒲斯年手边。
“我明天再来。”他说。
走出仓库的那一刻,陆于万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又压了下来,眼看又要下雨。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个钢镚。他想他现在就需要一把伞。一把能替他们挡住这该死的风雨的伞。可是,谁会把伞借给一个瘟神呢?
陆于万加快脚步往家走。他得赶在奶奶睡觉前回去,还得编个像样的谎话,解释这一整天去了哪儿。他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又想起了卫生所里那些医生看他的异样眼光。
回到家,奶奶已经把饭做好了。依旧是两菜一汤,只是那汤已经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油膜。奶奶坐在桌边,手里捻着佛珠,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要下雨的天气。
“去哪儿玩了一整天?”奶奶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饭也不回来吃,是不是要饿死在外面才甘心?”
陆于万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桌腿上的一块疤。“去了趟县里,”他编着谎话,喉咙发干,“同学家有点事,帮忙搬东西,回来晚了。”
“县里?”奶奶冷哼一声,把佛珠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去县里能弄成这副样子?你看你身上这土,跟个要饭的似的。还有你这手,怎么了?跟谁打架了?是不是去铁轨那边惹事了?”
陆于万猛地把手缩到背后。他刚才忙着包扎,手上沾了不少血渍和酒精味,还没来得及洗干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污垢。
“没打架,”他声音有些发抖,不敢大声说话,“搬东西蹭的,摔了一跤。”
“你……”奶奶气得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他,但最终,那些刻薄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她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饭,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陆于万看着奶奶的背影,心里一阵绞痛。他骗了她。他不仅骗了她,还把那个可能会害死她的祸端背回了镇上。他是个罪人,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陆于万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味同嚼蜡。脑子里却全是仓库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那把伞,他到底该去哪里借?去哪里找药?去哪里找食物?
那一夜,陆于万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奶奶在隔壁房间翻身时床板的嘎吱声。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道班房一样,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的往里灌。而蒲斯年,就是那个在他心口上划下伤口的人。
只是这一次,伤口不是结痂,而是在溃烂。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