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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不去的坎 夜里下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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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了一场急雨。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要把这屋子掀翻。陆于万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雨水顺着瓦檐滴落的单调声响,还有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声。奶奶睡在隔壁,没有咳嗽,没有翻身,甚至连一声梦呓都没有,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像是一台老旧但尚在运转的钟表。这种死寂比任何噪音都让他心慌,仿佛这间屋子已经被抽干了空气,只剩下他和那个还没来得及生根就快要枯死的秘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全是蒲斯年的味道。不是那种具体的气味,而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他原本平静的生活搅得粉碎。他脑子里全是那间道班房。那是他下午送蒲斯年回去时,远远望见的一眼。红砖房,破窗户,孤零零地立在铁轨边上,周围连棵树都没有。那样的房子,别说下雨,就是刮阵大风都能把人冻死。蒲斯年就住在里面。一个人。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陆于万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出蒲斯年晚上是如何度过的。他是不是蜷缩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子把自己裹紧?他是不是也会害怕打雷?陆于万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划痕,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双浅褐色眸子里的一层灰雾。他一定很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是衣服盖不住的。
陆于万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惨白的光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狼藉地铺了一地。他想起奶奶白天说的话,语气硬邦邦的,像扔过来的石头。但他知道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嘴上凶,心里是疼他的。她怕他惹祸,怕他吃亏,怕他这辈子走歪了路。陆于万比谁都清楚。可他也清楚,如果奶奶知道了他跟蒲斯年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那张本来就刻薄的脸,恐怕会当场气得扭曲变形。奶奶这辈子最看重脸面,陆家虽然穷,但在镇上名声还算干净。如果出了他这么个“变态”,奶奶怕是会一头撞死在石榴树上。
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满脑子都是蒲斯年手腕上那道疤。下午在“云下的回声”他看见了。那不是一次划伤,那是无数次的叠加。一道压着一道,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盘踞在青白色的皮肤上,每一条都是一次无声的尖叫。一道旧得发白,边缘磨钝了;一道粉红崭新,像是昨天才添上去的。陆于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下意识地比照着,仿佛那里也应该有一道这样的疤,才能证明他们是一类人。他甚至嫉妒那道疤,嫉妒它能那样明目张胆地留在蒲斯年的皮肤上,宣示着他的痛苦和存在,而陆于万只能把这一切憋在心里,像是一个藏着赃物的贼。
他走出房门,来到堂屋。奶奶已经睡了,佛珠放在桌上,旁边是半碗没喝完的安神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冷膜。他看着那碗茶,忽然想起蒲斯年今天下午递给他馒头时说的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以前也带我来过类似的地方。他说,人心里要是装了太多东西,就得找个地方倒一倒,不然会炸的。”
蒲斯年没有爸爸,没有那个会带他看风景、教他倒掉心里垃圾的好爸爸。
陆于万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道旧伤疤,那个漏风的道班房……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他怕。他怕奶奶受不了,怕镇上的人指指点点,怕那个安稳的家因为这颗野草的种子而分崩离析。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恐惧”这两个字的分量。这种恐惧是具体的,是有形状的。它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每一次吞咽都变得困难。
但他更怕蒲斯年死。
那个少年,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植物,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而陆于万不想让他掉下去。哪怕是把他也一起拽下去,他也不想让蒲斯年一个人孤零零地掉下去。他想起下午分别时,蒲斯年站在道班房门口看他。风把那件蓝布褂子吹得猎猎作响,他瘦长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碎石地面上,孤孤单单的。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在荒地里的树。陆于万当时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蒲斯年还站在那里。影子已经被黑暗吞没了,只剩一个轮廓,像一根钉在铁轨边的木桩。那一刻,陆于万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他想跑回去,拉着蒲斯年的手,告诉他:“跟我回家。我奶奶虽然嘴凶,但心软。她会接纳你的。”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和那个轮廓对视了几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镇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抬头看着那间道班房的方向。虽然隔着很远,但他仿佛能看见那里的一盏灯,微弱地亮着,像是在等谁。那是他过不去的坎。一边是养育他的奶奶,一边是那个没家人的少年。一边是世俗的安稳,一边是坠入深渊的疯狂。
隔壁房间依旧静悄悄的,奶奶睡得很沉。陆于万站在堂屋的阴影里,看着奶奶房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微光。他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奶奶背着他跑了三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那天也是下着雨,路滑得站不住脚。奶奶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全是血,但她一声没吭,背着他一步一滑地往前挪。到了卫生所,她浑身上下湿透了,却把唯一的干毛巾盖在了他头上。那个画面,他记了十几年。
他怎么能辜负她?
怎么能为了一个才认识不到两天的野小子,把她的指望全砸了?
陆于万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声音在告诉他,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奶奶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没让他饿着冻着,结果他转头就去喜欢一个男人。这不仅是要了奶奶的老命,这是在陆家的祖坟上泼粪。
可是,如果不去喜欢呢?
如果不去管蒲斯年,让他自生自灭呢?
陆于万试着在脑子里构想那个画面:蒲斯年一个人回到那个漏风的道班房,没有灯,没有饭,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手腕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他会不会死在那个晚上?会不会在那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小狗一样,悄无声息地冻僵,直到尸体发臭了才被人发现?
陆于万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能。他做不到。
那种负罪感像是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无论他选哪条路,他都是错的。选奶奶,蒲斯年就死;选蒲斯年,奶奶就死。他十七年的人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无力过。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高考完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大城市,过上好日子。可现在,他的未来被生生截断在了一条废弃的铁轨上。
他走回屋里,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在晨光里看得一清二楚。他端起碗,把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奇异地让他安定了下来。不是因为茶,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了。无论那道坎有多高,多陡,他都得跨过去。
他更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刺痛感让他清醒。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铁轨边发呆的陆于万。他得做点什么。哪怕这件事,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他得先去看看那间道班房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得去看看蒲斯年到底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御寒的衣服。如果那个房子真的漏风,他得想办法去偷几块塑料布来,或者去捡点废砖头把窗户封上。他还得去镇上的卫生所,偷摸着拿点止血的药,蒲斯年手腕上的伤不能再感染了。
这些事,他不能让奶奶知道。一丝一毫都不能。
陆于万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那股疯狂劲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他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在清点着自己仅有的武器。他没有枪,没有炮,只有这副还算年轻的躯壳,和那点还没被生活磨灭干净的良知。
他站起身,把碗放回桌上。佛珠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圆润的珠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奶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堂屋。
他没有再回头。
雨后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领口。星期一的早上,陆于万没有去村口上学,也没有告诉奶奶他要去哪儿。他只是沿着那条通往铁轨的土路,一步一步地走着。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他不知道去了那里之后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见了蒲斯年之后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路两边的田野里,农民已经开始劳作。锄头翻土的声音,牛叫声,还有早起妇女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生机勃勃。只有陆于万,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穿梭在这片热闹的烟火气里,朝着那个无人知晓的黑暗走去。
他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看到那间红砖房。
离得近了,才发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疤。窗户上的木板果然是钉死的,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门口堆着一些生活垃圾,几只野狗在那儿嗅来嗅去。
陆于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在离房子十几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他怕,怕看到里面真的如他想象般死寂,怕看到蒲斯年已经僵硬的尸体。
“蒲斯年!”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颤抖:“蒲斯年!你在里面吗?”
依旧是一片死寂。
陆于万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了过去,用力拍打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开门!是我,陆于万!”
门没锁,被他一拍,直接开了。一股混合着霉味、尿骚味和血腥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陆于万差点吐出来。他捂着鼻子,艰难地迈进屋里。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角落堆着柴火。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床上躺着一个人。
陆于万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扑到床边。
蒲斯年躺在那儿,面无血色,嘴唇紫得发黑。他闭着眼,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手腕上缠着的一块破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蒲斯年!”陆于万摇晃着他的肩膀,声音嘶哑。
蒲斯年没有反应。
陆于万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那一刻,陆于万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什么学业,什么未来,什么偏见,全都见鬼去吧。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快要死的人救回来。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裹在蒲斯年冰冷的身体上。然后,他一把背起蒲斯年。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像是一具骷髅架子,硌得陆于万生疼。
“没事了,我来了。”他在蒲斯年耳边低语,也不知是在安慰谁,“我们回家。”
陆于万背着蒲斯年,走出了那间地狱般的道班房。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蒲斯年那身刺骨的寒意。陆于万咬着牙,一步步往镇上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的回不去了。这道坎,他不仅跨过去了,还把坎那边的那个人,背到了背上。
哪怕背的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