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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株野草 挂钟敲响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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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钟敲响第六下的时候,陆于万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六点,夏至刚过,天色正处于一种极其暧昧的青灰色里。镇子里的炊烟像垂死挣扎的蛇,一缕一缕地从黑瓦片的缝隙里扭出来,散在半空中,还没升多高,就被远处水泥厂飘来的灰黑色粉尘吞噬了。陆于万深吸了一口气,吸入的不是什么清新的泥土香,而是一股混杂着煤烟、劣质油烟、还有下水道翻涌上来的陈腐气味。这是这个小镇的味道,是他十七年来赖以生存的氧气,可今天,这股味道却让他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烧着。
“回来啦?”奶奶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伴随着那串被捻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佛珠的摩擦声,“这一天哪儿去了?饭在锅里,自己去盛。凉了我给你热。”
“嗯。”陆于万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没有去盛饭,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井边冲个凉水澡,只是有些脱力地走到院里那棵老石榴树下。树干粗粝,皲裂的树皮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后背紧紧贴着那粗糙的纹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疙瘩隔着单薄的衬衫,硌着他的皮肉。天还没全黑,但镇上的灯火已经零星亮起来了。电线杆上那盏一百瓦的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一个哮喘病人随时会断气。周围邻居家的电视声、麻将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噪音。以前他觉得这就叫烟火气,这就叫日子。可今天,这股熟悉的喧嚣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地罩在原地,让他透不过气。他抬起右手,凑到鼻尖用力闻了闻。指缝里还残留着铁轨边的土腥气,那种干燥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枯草味。更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镇子的味道。那是一种类似于苔藓在背阴处腐烂的气味,潮湿、阴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生命力。那是蒲斯年身上的味道。
“两株野草。”陆于万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废弃的枕木,锈迹斑斑的铁轨,漫天飞舞的白絮。还有那个少年。那个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西边道班房里的少年。陆于万甚至不需要闭眼去想,那个画面就像是被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能想象出那间屋子的模样——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一盏昏黄如豆的灯泡,墙上可能还爬着壁虎。没有热腾腾的饭菜,没有人絮絮叨叨的关心,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陆于万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像是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奶奶。奶奶老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走路需要拄着拐杖,每一步都颤颤巍巍。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是他在这个镇子上唯一的、也是最沉重的牵挂。他习惯了每天回来有热饭,习惯了听奶奶念叨“隔壁老王家的儿子娶媳妇了”、“村头老李家的闺女生了个大胖小子”,习惯了这种被世俗伦理紧紧捆绑住的安全感。可蒲斯年没有。那个少年像一颗被狂风卷过来的种子,落在了最贫瘠的石缝里。没人浇水,没人施肥,甚至没人多看一眼。他就那么赤裸裸地长在荒野里,居然就这么活下来了。他还记得他把那把连根拔起的、带着湿泥的蒲公英递到他面前,用那种带着温度的嗓音说:“给你,就不用飞了。”
陆于万把头深深埋进膝盖。膝盖抵着胸口,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沉闷、急促,像是在敲一面破鼓。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过的那十七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以为自己活得挺好,有饭吃,有书读,有奶奶疼,其实他只是被圈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主人偶尔撒一把米,他就以为自己拥有了整片天空。而蒲斯年,那个没家人、没户口、没未来、甚至连名字都像是随便安上去的少年,才是真正活在荒野里的草。
“于万?”奶奶在屋里喊,“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进来吃饭,凉了胃疼我可不管你。”
“来了。”陆于万应道,声音有些发飘。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那些尘土也是这个镇子的,灰黑色的,带着工业的油腻感。他走进屋里,堂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奶奶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两菜一汤。一盘炒青菜,叶子有些发黄,蔫蔫的;一碗蒸鱼,鱼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天花板;还有一碗冬瓜汤,飘着几片香菜。以前他会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甚至会抱怨鱼太腥,青菜太老。但今天,他看着奶奶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看着桌上那几样简陋得有些寒酸的饭菜,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罪恶的负罪感。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属于这里了。那颗叫“蒲斯年”的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发了芽。它不是那种温顺的、供人观赏的花草,而是一株带刺的、有毒的野草。它一旦长出来,就不是拔掉一片叶子那么简单了。它会把根扎进他的血肉里,吸食他的养分,直到把他也变成另一种野草。一种,回不了头的野草。
陆于万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米饭有点硬,没蒸熟透,噎得他喉咙发疼。他没敢抬头看奶奶的眼睛,怕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穿了自己心里那片正在崩塌的世界。他只是一个劲地吃,仿佛只要把饭填满了胃,就能把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也填满。
“今天去哪儿了?”奶奶突然问了一句,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却盯着他,“我瞧你身上那土,不像是在镇上玩的。”
陆于万的筷子顿了一下。“就去铁轨那边转了转。”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铁轨那边?”奶奶皱了皱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荒郊野岭的,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去。你可别给我惹事,陆家就你这根独苗,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知道了,奶奶。”陆于万低着头,把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鱼刺卡了一下,他忍着痛吞了下去。“还有啊,”奶奶放下筷子,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也十七了,不小了。镇上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是帮家里干活?你也该收收心了。过两年,我托人给你说个媳妇,咱们虽然是穷人家,但也不能断了香火。你爸走得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帮你一把……”“奶奶。”陆于万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娶媳妇。”“你说什么胡话呢!”奶奶提高了音量,佛珠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不娶媳妇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打一辈子光棍?”“我就是不想。”陆于万猛地放下筷子,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咣当”。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奶奶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失望,最后是深深的困惑。她搞不懂这个一向听话的孙子今天是怎么了,像变了个人似的。“你这孩子……”奶奶叹了口气,重新捻起佛珠,“随你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你几天了。你大了,翅膀硬了。”
陆于万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杂乱,纵横交错,像极了那条废弃的铁轨,看不到尽头。他忽然很想抽烟,虽然他从来没抽过。他想象着烟雾从肺里吐出来,能不能把心里那股闷气也一并带走。他站起身,收拾了碗筷,走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冷的水柱冲刷着碗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苍白,消瘦,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疯狂。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他闭上眼,眼前不是黑暗,而是漫天的蒲公英,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场铺天盖地的雪,要把他活埋。他看见蒲斯年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锁骨下方的那道旧疤在雪光下泛着瓷白色的光。他看着陆于万,嘴角微微弯起,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说:“陆于万,你是个胆小鬼。”
是啊,他是胆小鬼。他怕奶奶伤心,怕镇上人的闲话,怕世俗的眼光,怕那个未知的未来。可是,他更怕蒲斯年一个人在那个漏风的道班房里,冻死,或者饿死。陆于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霉味,还有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蒲斯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像念一句咒语。也是在这一刻,陆于万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回不去了。无论前方是荒野还是深渊,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得往里跳。因为那个没家人的少年,正在黑暗里,一个人熬着。
而他不忍心。他真的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