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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万别醒来 粥熬干了半 ...

  •   粥熬干了半锅,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焦膜。陆于万没管,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蒲斯年身上。
      蒲斯年又睡过去了,或者说,是那种介于昏睡和清醒之间的状态。眼皮合着,但眼珠偶尔在皮下滚动,像是在做冗长的梦。他的呼吸比刚才喂完粥时更浅了,浅到陆于万必须把耳朵贴得很近,才能确认那口气还在进出。
      他不敢离开。
      不是怕蒲斯年醒过来没人照应。是怕他醒过来,会用那种空荡荡的眼神看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会把昨夜那根险些断裂的弦再扯一遍。陆于万觉得自己已经经不起第二次了。昨夜那个人工呼吸,那股蛮力,那种把命从鬼门关硬拽回来的疯狂,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耗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现在只想守着。守着这具温热的、还在呼吸的躯体,守着这间破仓库里唯一的光亮。
      天色又暗了一些。不是黄昏,是那层灰布似的云压得更低了,把光滤得所剩无几。仓库里重新陷入那种昏沉的、潮湿的暗。陆于万没生火,昨夜那堆炭灰还没凉透,但余温有限,挡不住这阴雨过后的寒气。他只是坐在蒲斯年旁边,膝盖抵着蒲斯年的小腿,用自己身体的热量去抵那股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冷。
      蒲斯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抽搐,也不是翻身。他的头微微偏向陆于万这边,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发出一串含糊的、听不清的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重复一个梦里的片段。陆于万凑近了些,听见了几个破碎的字眼,混在喘息里,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别……别走……"
      陆于万浑身一僵。
      蒲斯年没醒。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蠕动,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不是喊疼,不是喊妈,不是喊任何一个在濒死时该喊的名字。是"别走"。
      陆于万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蒲斯年的脸只有一寸。他想碰碰他,想告诉他我没走,我在这儿。可他不敢。他怕一碰,蒲斯年就醒了,醒了就要面对现实,面对伤口,面对这间四面漏风的仓库,面对一个咬了他一口、又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
      他收回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千万千万别醒过来。
      他在心里默念。不是诅咒,不是嫌弃。是一种近乎卑劣的请求。醒过来就意味着清醒地承受痛苦,意味着要面对两个人的狼狈,意味着那根弦还要继续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不醒,至少还能在这短暂的、混沌的昏睡里,躲开这一切。
      陆于万把身子往下滑了滑,后背靠上土墙,头歪着,视线落在蒲斯年微微起伏的胸口上。纱布下面的伤口应该还在疼,但他睡着了,疼就变成了一种钝感的、不需要应对的背景音。多好。睡着了就不用忍,不用装,不用在陆于万面前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盯着那片纱布,盯着那边缘透出的暗黄色。昨夜清理伤口时流出的脓血,已经干了,硬邦邦地粘在布面上。他应该再换一次药。碘伏还有小半瓶,消炎粉也还有一点。但他没动。他怕换了药蒲斯年会醒,怕那股刺痛会把他从短暂的安宁里拽出来。
      就让那伤口烂着吧。反正已经烂了,反正也快好了,反正……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耗。
      陆于万闭上了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蒲斯年弓起的背,咬在他手腕上的牙,那双放大了的、布满血丝的瞳孔,还有最后那口气,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他用力吹气的时候,嘴唇贴着蒲斯年的,那股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从口腔一直冲进鼻腔。他当时没想别的,只想让那口气进去,只想让胸腔重新鼓起来。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嘴唇还在发烫。
      仓库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泥地上。陆于万猛地睁开眼,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侧耳听了听,外面只有雨停之后屋檐滴水落进泥潭的嘀嗒声,再无其他。是风刮倒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屋顶又有瓦片滑落。他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墙上。
      蒲斯年在那声闷响里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哼声。陆于万立刻凑过去,手掌贴上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昨夜那种灼人的热度低了一些,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撤了火,还在散热,但不再烫手。
      他松了手,在蒲斯年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像是"没事",又像是"我在"。总之是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先觉得荒谬。对着一个昏睡的人说话,像是对着空气许愿。
      可蒲斯年的眉头,竟真的松了一点。
      陆于万愣了一下。他不确定是自己看错了,还是那句话真的起了作用。他没再试第二次。他怕试了,发现是错觉,那点微弱的希望又会碎掉。
      时间拖得很慢。陆于万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蒲斯年的呼吸,数屋顶滴水的间隔。数到后来,数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只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但他不敢睡。他怕自己一闭眼,蒲斯年就出事,怕醒过来时发现那口气断了,怕那根弦在他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断了。
      他必须醒着。
      必须守着。
      必须确保那句"别走"不会被辜负。
      蒲斯年又发出了声音。这次不是字词,而是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那叹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像是一扇很久没开的门被强行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叹完,他的头往陆于万这边偏了偏,额角蹭过陆于万搁在身旁的手背。
      冰凉的,带着汗湿的触感。
      陆于万没缩手。他把手背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蒲斯年的额头搁在他掌心里。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渡过去,蒲斯年似乎因为这点温度而安静了些,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千万千万别醒过来。
      他又在心里说了一遍。这次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命令。对着蒲斯年,也对着自己。别醒。别在我最脆弱的时候醒。让我再多守一会儿。让我在这个昏暗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再多当一会儿那个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别让我面对清醒之后的尴尬,别让我面对你可能的怨恨,别让我面对那句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话。
      他不知道蒲斯年醒来之后会怎样。会不会怪他,会不会躲他,会不会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他。昨夜那个吻,那个人工呼吸,那股蛮力,都太过了。过了那条线,就再也回不去了。陆于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宁愿蒲斯年一直睡着。
      睡到天黑,睡到天亮,睡到伤口自己愈合,睡到那些混乱的、疼痛的记忆都模糊成一场梦。
      睡到他准备好面对那一天。
      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蒲斯年会醒。
      一定会醒。
      而且会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只是想在那天到来之前,多偷一会儿懒。
      多当一会儿那个被需要的人。
      多感受一会儿,掌心里那点冰凉的、真实的重量。
      仓库外,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没有月亮,没有星,只有云层低垂着的、浓稠的黑。屋檐上的水滴还在嘀嗒,节奏越来越慢,像是快要停了。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凉意更重了,陆于万把被子往蒲斯年身上拢了拢,自己也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蒲斯年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蒲斯年安静的睡颜。那张脸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颧骨的高度,记得鼻梁的线条,记得嘴唇上干裂的纹路,记得昨夜咬在他手腕上时那双眼睛里的绝望。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悬在蒲斯年眉心上方,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他收回手,攥了攥拳,然后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却依然醒着。
      千万千万别醒过来。
      求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千万别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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