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像是做梦 陆于万蹲在 ...

  •   陆于万蹲在火堆旁,盯着那锅碎米粥。
      火是昨夜余烬里扒拉出来的,炭芯还红着,架几根细柴就能接着烧。他把锅架上去,米粒在凉水里打着旋,慢慢胀开,锅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他没走开,也没去守蒲斯年,就那么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底。
      像是在盯一个梦。
      昨夜太长了。长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回,又活过来。蒲斯年那根弦差点断了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害怕都来不及,只剩下本能。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像是别人的事。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响。碎米煮开了花,融在汤里,稠度刚好。陆于万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温的,有米香,不馊。他放下勺,没再喝第二口,只是把火拨小了些,让粥在小火上慢慢熬着,熬烂,熬到入口就能化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干草被压动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含混的、像是梦呓的气音。
      陆于万没回头。他端着锅,慢慢站起身,走到蒲斯年身边。
      蒲斯年半睁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屋顶的破洞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一点点,那种灰败的死气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像是一具空壳,魂魄还没完全归位。
      "醒了?"陆于万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蒲斯年迟缓地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空,过了好几秒,才像是重新学会了聚焦,落在陆于万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陆于万把锅搁在旁边,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熬烂了,你试试。"
      蒲斯年的喉结动了动。他没张口,只是看着那勺粥,看着陆于万那只手——手腕上缠着一圈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下面透出暗红色的血渍,是昨夜被他咬出的牙印。他的目光停在那上面,很久,久到粥都快凉了。
      "……你手。"蒲斯年哑着嗓子,挤出了两个字。
      "没事。"陆于万把勺往前送了送,"先吃。"
      蒲斯年没再推拒。他微微张开了嘴,粥流进去,他含了一会儿,才费力地咽下去。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噎住的响动。陆于万等着,等他咽干净了,才舀第二勺。
      一勺,又一勺。
      蒲斯年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他的吞咽动作不协调,偶尔会呛一下,咳得肩膀发抖。陆于万就停下来,等他缓过来,再继续。半碗粥,喂了快一刻钟。蒲斯年的额头又渗出了细密的汗,但他还是坚持把那半碗吃完了,最后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了。
      陆于万放下锅,拿袖口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蒲斯年没躲。
      "像是做梦。"蒲斯年忽然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于万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蒲斯年,等着他说下去。
      蒲斯年没看他,目光重新飘向屋顶那片光。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按着我,往我嘴里吹气。像做梦。"
      陆于万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没想过蒲斯年会记得。不,他记得,他全都记得。那不是昏迷,那是一半清醒着,一半沉在深渊里,什么都感觉得到,却什么都做不了。陆于万的手,陆于万的气息,陆于万那笨拙的、绝望的吹气,他都感觉到了。
      "不是梦。"陆于万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蒲斯年没接话。他闭上了眼,睫毛颤了颤,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疼。"
      就一个字。不是抱怨,不是求救,只是陈述。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这件事。
      陆于万没说话。他重新握住蒲斯年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拇指在那凸起的腕骨上轻轻蹭了蹭。他没有说"忍一忍",也没有说"会好的"。那些话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个"疼"字的分量。
      他只是握着。
      粥锅还搁在旁边,小火上微微冒着热气。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粥汤偶尔翻滚时发出的细小声响。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光斑边缘的尘埃缓缓飞舞。
      蒲斯年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又睡过去了。但陆于万知道,他没睡着。他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想再费,只想在这片刻的、被粥的热量和陆于万的温度包裹着的安宁里,多待一会儿。
      像是做梦。
      又不是梦。
      陆于万看着蒲斯年安静的侧脸,看着那张被病痛和饥饿削得只剩骨头的脸,心里那股酸涩又翻了上来。他想,如果这真是梦,那就别醒。如果这不是梦,那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两天,熬到粥烂,熬到人活过来。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火堆旁,往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粥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他盯着那锅粥,盯着那翻滚的气泡,像是在盯着一个不会醒的梦。
      可他知道,会醒的。
      蒲斯年会醒过来。
      他也会。
      然后他们还得接着走。
      走到哪算哪。
      但现在,至少此刻,粥在熬着,人在身边,天没塌。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