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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就埋了 蒲斯年醒过 ...

  •   蒲斯年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不是那种猛然睁眼的惊醒,是眼皮颤了很久,像是在黑暗里挣扎了很久才浮上水面。他睁开眼时,瞳孔里映着仓库顶那片灰蒙蒙的光,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向陆于万。
      陆于万一夜没睡,靠在墙上,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他察觉到那道视线,偏过头,对上了蒲斯年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蒲斯年的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一些,但那种清明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想通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他看了陆于万手腕上那圈布条一眼,目光在那暗红色的血渍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水。"蒲斯年哑着嗓子说。
      陆于万立刻去拿陶罐。罐里还有小半罐昨夜存的凉水,他端过来,扶着蒲斯年的后颈,让他微微抬起头,把罐口凑到他嘴边。蒲斯年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很久才咽下去。喝了几口,他摇了摇头,陆于万便把罐子放下了。
      "疼吗?"陆于万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蒲斯年没立刻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那只手,很慢地,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纱布边缘一小截皮肤。那截皮肤上,除了伤口周围的红肿,还有几道旧疤,淡白色的,像几条蜈蚣趴在上面。
      "不疼。"蒲斯年说。
      这两个字说得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不是逞强,也不是麻木,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陆于万没再追问。他知道蒲斯年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在硬撑。他是真的不觉得疼了。或者说,疼已经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讲。
      蒲斯年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在被子上。他看着屋顶,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哪天我真死了,别把我送回去。"
      陆于万浑身一僵。
      "就这儿埋了吧。"蒲斯年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地方没人来,清净。别让人拖回去,别让人刨出来。就埋了,省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陆于万,目光落在屋顶那片破洞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坦然。
      陆于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别说这种话",想说"你不会死",想说一堆安慰的、反驳的、或者起码是愤怒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蒲斯年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觉得,这不只是随口一说,而是蒲斯年早就想好了的、属于自己的安排。
      "你不回去,"陆于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你爹呢?不找他?"
      蒲斯年笑了。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有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点苍白的牙龈。"他找我干什么。我找他干什么。各活各的,各死的。"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陆于万心上。他忽然意识到,蒲斯年在这世上,是真的没有一个归属。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一处可以说"回去"的地方。他是一株长在路上的野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倒下了烂在地里,也没人在意。
      "我不管。"陆于万说,声音突然硬了起来,"你现在没死,就别想这些。"
      蒲斯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怜悯的东西。"陆于万,你拦不住。"
      "我拦得住。"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最后几滴水落进泥潭的声响。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蒲斯年重新闭上眼,像是累了。但他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被子底下,极其缓慢地,往陆于万的方向挪了挪。指尖碰到了陆于万搁在膝盖上的手背,碰了一下,没收回去,也没握紧,只是搭在那里。
      陆于万没动。他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触碰,感受着那股从指尖传来的、微弱却执着的信号。他明白蒲斯年的意思。不是告别,不是交代后事。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所以我搭在这儿,不收回去。但你拦不住。
      "行。"陆于万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要真死了,我埋你。但不在这儿。"
      蒲斯年没睁眼,但眉梢动了一下。
      "后山。"陆于万说,"那片蒲公英多的地方。你说过的,不用飞了。那就留在那儿。"
      蒲斯年的手指在陆于万手背上微微蜷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陆于万感觉到了。
      "随便。"蒲斯年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层困意。
      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又要睡过去了。陆于万没动,就那么坐着,任由蒲斯年的指尖搭在自己手背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冰凉的温度。
      他记住了。
      后山。蒲公英。埋在那儿。
      这不是随口一句安慰,也不是敷衍的承诺。是他给蒲斯年的一颗钉子,钉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上。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会兑现。不是因为答应了蒲斯年,是因为那是他们之间唯一共有的、还算得上"地方"的地方。铁轨边,蒲公英,风从西边来。所有的开始都在那儿,如果在那儿结束,也算有个着落。
      陆于万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那瘦削的、青白的指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蒲斯年刚才说"别让人拖回去,别让人刨出来"。这话里有话。不是怕死后的处置,是怕被人发现身份。一个没有户籍、没有来历的流浪少年,死在镇子边上,如果被发现了,要么被草草扔进乱葬岗,要么被当成无名尸处理。蒲斯年不要那种结局。
      他怕的不是死。是被遗忘,是被当作没有存在过的东西处理掉。
      陆于万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蒲斯年的指尖拢进掌心里。蒲斯年没动,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睡熟了。但他知道蒲斯年没睡。或者说,他不想醒。
      千万千万别醒过来。
      可他醒了。
      醒了,就把这句最重的话说出来了。
      陆于万握着那只手,在昏暗中坐了很久。他没再说话,也没再想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约定钉死了。后山,蒲公英,埋在那儿。等到那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但在此之前,他得让蒲斯年活下去。活得够久,久到这个约定变成一句不必兑现的空话。
      他松开手,起身去摸那个破铝锅。锅里还剩昨夜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膜。他架到炭灰上,用一根细柴把余烬拨开,让暗火重新舔上锅底。粥开始冒热气,米香在昏暗的仓库里散开。
      蒲斯年没睁眼,但鼻翼微微动了动,像是闻到了味道。
      陆于万没叫他。他只是守着锅,等粥热了,盛出来,晾到合适的温度,再叫醒他。
      他得让蒲斯年吃东西。吃了,才有气力跟死神耗。说一千句"别死"不如一碗热粥管用。陆于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粥热了。他端着碗走回蒲斯年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蒲斯年。"陆于万低声唤道。
      蒲斯年缓缓睁开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陆于万举着碗的、模糊的身影。他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虚弱的雏鸟。
      陆于万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他嘴里。
      蒲斯年含着,咽了。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陆于万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蒲斯年,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近乎平静的坦然。他知道,蒲斯年不是在谢这口粥。是在谢他昨晚的拼命,谢他没放手,谢他愿意听那句"就埋了"而没有暴怒或者崩溃。
      "不用。"陆于万说,声音很低,"吃你的。"
      蒲斯年没再说话,只是张嘴,等着下一勺。
      粥一勺一勺地喂下去,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吞咽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屋檐上的水滴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的光。
      陆于万喂完最后一勺,放下碗,拿袖口擦了擦蒲斯年嘴角的水渍。蒲斯年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圈纱布,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了陆于万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陆于万迎着那道目光,在心里把那颗钉子又敲实了一寸。
      后山。蒲公英。埋在那儿。
      这个伏笔,他埋下了。不是今天兑现,不是明天兑现。是等到有一天,如果真的避无可避,他会亲手把它挖出来,变成现实。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粥要熬,还有药要换,还有一个人要守。
      他重新坐回火堆旁,往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蹿起来,映在他疲惫却执着的脸上。
      竟然醒过来了,那就一起熬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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