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劫》白陌祈白栳

4、空城计 三短，一长

　　西郊的风雪比往年都要猛烈，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掩埋。

　　子时刚过，废弃的烽火台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将漆黑的旷野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震天动地，凛家军旧部的旗帜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报——！陛下，凛家军余孽主力现身，正疯狂攻打烽火台！”

　　御驾亲征的林濯站在高岗之上，听着探子的急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那片混乱的火光，眼中满是掌控一切的快意。

　　“一群不知死活的困兽。”林濯转身，看向身旁那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身影，“苏公公，你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保全的人。为了救你，她竟敢倾巢而出，自投罗网。”

　　苏白韫裹着厚厚的狐裘，跪在雪地里，脸色比雪还要白上几分。她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

　　她知道，那不是凛祈的主力。

　　那是凛祈的弃子。

　　“陛下圣明，逆贼……自当授首。”苏白韫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吞了炭火般灼痛。

　　“传朕旨意，”林濯翻身上马，意气风发，“放箭！一个不留！朕要看着凛祈的尸体，在烽火台上烧成灰烬！”

　　随着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数千弓弩手万箭齐发。火箭如流星雨般坠入敌阵，惨叫声瞬间被烈火吞噬。

　　林濯看着眼前的修罗场，放声大笑。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凛祈为了一个小小的太监，竟然做出了如此不理智的举动，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然而，就在他笑得最肆意的时候，一阵异样的风，忽然从皇宫的方向吹来。

　　那风里没有血腥气，也没有焦糊味，只有一股极淡、极冷的……寒梅香。

　　林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他死死盯着皇宫的方向，瞳孔剧烈收缩。

　　“不对……”林濯喃喃自语，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头顶，“不对！那是佯攻！那是佯攻！”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白韫，眼中的得意瞬间化作了狰狞的杀意：“你骗朕！她根本没来！”

　　苏白韫依旧跪在雪地里，低着头，身体不再颤抖。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凄艳至极的笑意。

　　“陛下，”她轻声说道，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闻，“您错了。她来了。只是……她没去烽火台。”

　　林濯脸色骤变，猛地挥鞭抽向苏白韫：“回宫！快回宫！！”

　　但，太迟了。

　　皇宫方向，一声清脆的铜哨声穿透了层层宫墙，穿透了漫天风雪，幽幽地传到了这片旷野之上。

　　三短，一长。

　　那是胜利的凯歌，也是帝王的丧钟。

　　……

　　皇宫，御书房。

　　往日戒备森严的御书房，此刻竟空无一人。所有的禁卫军都被林濯调去了西郊，只留下一室冷清和那盏燃了一半的烛火。

　　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翻了进来。她一身夜行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

　　凛祈落地无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林濯啊林濯，你生性多疑，却唯独在‘赢’这件事上，太过自信。”

　　她走到御案前，并没有翻看那些机密奏折，而是伸手拿起了案上那方尚未干透的砚台。

　　砚台下，压着一枚明黄色的虎符。

　　那是调动京城禁军最后的底牌。林濯以为带去了西郊的兵马足以剿灭“凛家军主力”，却不知，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兵马。

　　“将军。”

　　暗处，一名黑衣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西郊那边已经得手，林濯的主力被死死拖住。只是……苏公公还在他手里。”

　　凛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虎符收入怀中，“林濯现在一定正赶回来。传令下去，启动‘死局’。”

　　黑衣卫一惊：“将军，‘死局’一旦启动，这皇宫……”

　　“烧了。”凛祈冷冷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既然他喜欢玩火，那朕便送他一场漫天大火。我要让这大雍的皇宫，成为他林濯的坟墓。”

　　“那苏公公呢？”

　　凛祈沉默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白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的脸。

　　“我去救她。”凛祈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犹豫，“哪怕是将这皇宫翻个底朝天，哪怕是与这天下为敌。”

　　她转身欲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御案一角。

　　那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锦盒，盒盖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

　　凛祈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个盒子。那是她当年出征前，亲手雕刻了木梅花送给苏白韫的，后来苏白韫入宫，这东西便不知所踪。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木梅花。

　　只有一缕被红绳细细系好的断发，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鲜血写就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显然是趁人不备匆忙写下的：

　　“若我不归，愿你自由。”

　　凛祈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那一刻，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凛大将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苏白韫……”

　　她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着那干涸的血迹，眼眶瞬间通红。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推开我吗？”

　　她猛地将纸条塞入怀中，贴在心口最滚烫的地方，转身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传令！全线进攻！谁敢挡路，杀无赦！”

　　今夜，这皇宫不再是权力的中心，而是她的猎场。

　　而猎物，除了林濯，还有那个傻得让人心碎的骗子。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却掩盖不住那即将燎原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