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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下午的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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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之前还有一点时间,西和直接去了实验室,把刚才跑出来的数据导入电脑,快速翻了一遍。
果然像明言说的那样,标样浓度提高之后信噪比明显好了很多。她盯着屏幕上清晰稳定的曲线,心里那根紧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一点。
她拿起手机,给明言发了一条消息:
西和:【数据跑出来了。按你说的提了标样浓度,曲线比之前好很多。谢谢。】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明言回了两个字:
明言:【不错。】
西和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整理实验记录,准备等Marten来了一起对进度。
下午课间Marten问她仪器的事解决了没有,她说解决了,认识的人帮忙跑的。Marten说那下周就可以开始做正式的测试了,西和点头。Marten又问了几句实验计划的事,西和一一回应,脑子里已经切回了课题的节奏。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学到的操作要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存进一个单独的文件里。事情解决得干脆利落。她帮课题找到了出路,时间也没有浪费。
*
课题汇报那天,西和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的教授和同学把自己小组准备的所有内容都讲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楚,数据图表一张接一张切过去,她心里始终很稳。
讲到标样浓度优化的那段,她开口说:“我们尝试了提高标样浓度来优化信噪比,结果发现信噪比提升了大约三成,曲线稳定性也明显改善。”
她在台上讲的是自己实际跑出来的数据,那些优化的思路已经变成了她自己的东西,说起来不需要思考,就像一个她已确定答案,说出来毫不费力。
台下教授点了点头,她在心里顿了一下——那个思路是明言午休时站在仪器旁边告诉她的。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她却真的去做了,也真的做出来了。
西和没有让停顿出现在脸上,翻到下一页PPT,继续往下讲。她的声音依旧很稳。
等讲完下了讲台坐回座位,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一瞬间觉得,今天讲得不错。还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在角落里闪了一下——如果明言看到刚才那段,应该也会说一句“不错”。
后面坐着的Marten举着手机给她录了一小段,等她下来之后把视频发给她,附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西和点开看了眼,觉得画面里的自己讲得挺自然的,就保存了下来。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教授发了邮件说数据和报告质量都很高,给了很好的评价。
Marten在实验室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用带着德语气的中文说了一句“恭喜”。西和笑了一下,说“也恭喜你”。
Marten说周末应该庆祝一下,叫上Tine一起。Tine就是之前下课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的那个德国女孩,三个人关系处得不错。
周末晚上,三个人约在学校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餐厅不大,暖气开得很足。
三个人各自点了东西。Marten要了啤酒,西和要了杯热红茶,Tine点了气泡水。
Marten问西和硕士申请的结果有没有消息。西和说已经拿到一个offer了,学校就在德国,方向也合适,大概率会去那里。
Marten说那很好啊,以后还可以常见面。
三个人聊了一阵各自未来的打算,没有什么伤感的气氛。反而因为都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聊起来很轻快。
吃到一半的时候,Marten忽然想起来什么,问西和:“你那台仪器到底是谁帮你弄的?上次你说是认识的人,我一直想问。”
西和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一个朋友,他以前用过那台机器。”
“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不是。他在附近公司上班。”
Marten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跟Tine聊起了别的。西和低头喝了一口茶,发现话题已经滑过去了,就没有再补充什么。
三个人又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
Tine抱怨她实习的地方每天要站八个小时。Marten说他每次说中文的时候,有些声调总是搞混。
西和笑了一会儿,说你可以从“你好”“谢谢”“再见”开始练。Marten当场说了三遍“谢谢”,第三遍总算把声调说对了。Tine鼓掌,西和笑着说“可以了,毕业了”。
结账的时候Marten把单买了,说算庆祝课题成绩。西和说那下次我请。Tine也说记下了。
三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开。Marten和Tine住在同一个方向,西和往另一边走。
分开的时候Tine说“周一见”,Marten用中文说了句“再见”,西和冲他们挥了挥手。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看到通知栏里有一条微信。明言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十几分钟前:
明言:【课题出成绩了?】
西和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回了一条:
西和:【嗯,今天出的。还不错。】
明言:【那恭喜。】
西和看着“恭喜”两个字。和Marten那句“恭喜”好像没什么不同,但好像又有一点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她没有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了。
*
课题结束之后,德国彻底入了冬。白天越来越短,下午四点刚过天就暗了。圣诞市场在十一月底陆续开张,很多街道被暖黄的光重新描了一遍。
西和那阵子在忙期末,图书馆和公寓两点一线。Marten和Tine问过她几次要不要去圣诞市场,她都说等忙完再说。直到十二月中旬,事情松下来一些,她才答应周末一起出门。
那天傍晚,三个人从主火车站方向沿街往市中心走。整条商业街已经变成了圣诞市场。两侧是成排的木制摊位,暖黄的灯光从顶棚边缘垂落,连成绵延的光带。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姜饼和热红茶的甜香。
人群缓缓流动,有人举着杯子站在路边聊天,有孩子攥着棉花糖从缝隙里钻过去。远处传来乐队演奏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模模糊糊的。
天上飘着细雪。不大,落得也轻。在灯光里变成一点一点闪烁的碎末,还没落到地面就化了。
西和出门时随手套了件外套,围巾落在了公寓椅背上。风从街口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领子往上拢了拢。
Marten说前面有个抽奖点,两欧一次,奖品不大但挺有意思。Tine拉着他先走了。西和跟在后面,捧着一杯热茶边走边喝。她呼出一口白气,抬眼的时候看见了明言。
他站在抽奖点旁边,低头翻看手里的东西。旁边站着两三个同事。深灰色外套,脖子上绕着一条深色围巾。他正侧头和同事说话,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西和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
“明言。”
他转头看见她,眼底亮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雪落进河里。
“这么巧。”
“和同学来的。”西和往身后示意了一下,“你呢?”
“公司年终活动,逛一圈。”他扬了扬手里的小票,“刚抽了个奖。”
Marten和Tine已经挤到前面去了,朝她招手。西和说“我先过去”,明言点了下头。
她走过去抽了一张奖券,打开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上面刻着圣诞市场的logo和年份。Tine抽到姜饼冰箱贴,Marten抽到圣诞树挂件。三个人正互相看着,明言走了过来。
“抽到了什么?”
西和举起保温杯:“杯子。你呢?”
明言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卷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拆。
“围巾。”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空荡荡的领口停了一瞬。风正从街口灌过来,她的外套领口敞着,脖颈缩着。
明言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我已经有一条了。要不换一下?”
西和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他脖子上那条深色围巾。
“好。”她说。
她把保温杯递过去。明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杯身:“刚好,我缺个保温杯。”
西和没作声。
她将围巾握在手里,羊毛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带着新东西特有的微微涩手的纹理。
她低头去看标签上的包装线。
“带上吧。”明言这时候说,“外面冷。”
西和“嗯”了一声,手指去拆那根细线。刚碰到,明言伸手过来:“我来吧。”
他从她手里拿过围巾,指腹蹭过她的指尖。拆包装的动作很快,标签被拽下来,围巾被展开。
“转一下。”
西和顿了一下,转过身去。明言把围巾绕过她的脖颈,羊毛贴着皮肤落下来,带着干燥的清爽气息。他在她颈后打了一个结,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头发。
“好了。”
西和转过身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围着的围巾,伸手摸了一下围巾边缘。羊毛贴着脖颈,暖和舒适。冷风被挡在了外面,整个人像是回升了一截温度。
“很合适。”他说。
西和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谢谢。”
“谢什么。”明言说,语气很轻。
西和看着他,Tine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Xi,这边有烤香肠!”
西和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的时候明言冲她扬了下笑意。
“嗯,那——”
“回头见。”
“回头见。”
西和转身往Tine那边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明言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
看到她回头,他微微抬了一下杯子。西和没有挥手,转回去,挤过人群走到Tine和Marten身边。
Tine问她刚才那个人是谁,西和说:“一个朋友。”Marten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西和把围巾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深灰色的羊毛垂着,她抬手理了一下褶皱,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暖黄的灯光,飘落的细雪。他站在她身后,围巾绕过脖颈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头发。
那个画面只闪了不到一秒。她把手收回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倒了杯热水。
窗外雪还在落,细细的,安安静静的。整条街的圣诞市场还在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映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
西和端着水杯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人比傍晚少了,但摊位之间的暖光还亮着。有人裹着大衣从光里走过去,呼出的白气散成一团雾。
她放下杯子,关了灯,躺下来。天花板上的暖黄光影还在晃,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房间的暗处。
雪落了一整夜。
另一边,
明言坐回车里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只保温杯。他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窗外街灯亮着,圣诞市场的灯光从远处映过来,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妈:【小言,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家公司,offer发到你邮箱了。你爸说条件还不错。】
妈:【你自己看看,不着急定。】
那家公司他知道,母亲托朋友帮他留意的,方向和他这几年的学习积累也对得上。
他点开邮箱确认了一眼那封offer邮件,没点进去,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支架上。
圣诞市场还在亮着,远处有人放烟花,炸开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
明言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副驾驶座那只保温杯上。银色的杯身映着窗外一闪一闪的光,安静地搁在那里。
他坐了一会儿,发动了车。驶出圣诞市场的范围时街灯暗下来,窗外的雪始终没有停。
明言握着方向盘,开在回公寓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暖气轻轻吹着。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随着车身微微晃动,杯身偶尔反射一下路灯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红灯。他停下车,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没什么人了。绿灯亮了,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母亲的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没回,那封offer邮件也没有打开过。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他握着方向盘,把车平稳地驶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