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氵页

2、第二章 几天之后，

　　几天之后，西和下午上完课，照常来到餐馆兼职。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多，前台的德国男孩正和朋友闲聊，看见她进来，熟稔地打了声招呼。

　　厨房里，另一个兼职女孩正对着手里的面团一筹莫展。瞥见西和进来，瞬间像看见了救星，眼睛一亮。

　　“Xi！help me！”

　　店里支持电话预约订餐，中午有位顾客提前来电，预定了一份现做的手擀面，约定下午到店取餐。那会儿西和还没来，女孩试着自己揉面擀面，折腾许久，始终不得要领，完全做不出店里招牌的口感。

　　西和了然点头，让女孩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接手操作台。

　　她手法娴熟流畅，揉面、醒面、擀压、折叠，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又从容。旁边的女孩静静站着，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每一个步骤。

　　灶上的清水很快沸腾，西和切出粗细均匀的面条，轻轻抖散下入锅中。厨房内热气氤氲，淡淡的麦香混着汤水暖意，缓缓漫开。

　　没过多久，门口风铃清脆作响，预约吃面的客人推门而入。

　　西和捞出过凉，盛入白瓷碗中，浇上精心熬制的汤底，端起餐盘走出后厨。

　　可就在她俯身准备放下面的那一刻，动作骤然一顿。

　　坐在餐桌前的男人，正是她之前遇见过两次的那人。

　　明言抬眸看向她，神色平和淡然，不见丝毫意外，安静地看着她。

　　西和敛去脸上转瞬即逝的讶异，恪守着店员的分寸，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轻轻放到他面前。

　　“您的面。”她语气平静，下意识用了中文。

　　明言淡淡应声：“谢谢。”

　　西和没有多余言语，也不曾抬头多看，只是礼貌颔首，随即转身，安静走回了后厨。

　　＊

　　十一月的德国天黑得早。那天下午，西和在实验室待了四个小时，处理完一组样品的测试，脑子有些发木，不想直接去图书馆。

　　她拐进学校附近那家常去的咖啡馆，点了杯热红茶，端着杯子找座位的时候，看见靠里的桌子坐着一个眼熟的人。

　　他正低头看笔记本电脑，深色外套搭在旁边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喝了大半的咖啡。

　　西和认出来了。心里只是觉得：还真巧。

　　明言抬头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

　　“……这么巧。”他说。

　　“是挺巧的。”西和也笑了一下，“你常来这儿？”

　　“公司离这边两条街，下班会过来坐坐。”明言说，“你呢？”

　　“实验室待了一下午，换个地方写东西。”

　　明言看了眼她旁边的空位：“一个人？坐这边吧。”

　　西和没推辞，坐下了。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摊着硕士申请的个人陈述，她盯着看了两行，皱了皱眉。明言没有凑过去看，随口问了一句：“在写什么？”

　　“申请材料。改了挺多遍，总感觉不对。”

　　“写这种东西确实费神。”明言说，“我去年弄的时候也改了很多版。”

　　西和点点头，没有往下接。两人各自对着屏幕，偶尔喝一口杯里的东西，安安静静的，也不觉得尴尬。

　　许久之后，西和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明言察觉到她的动作，也把电脑合上了。

　　“要走了？”他问。

　　“嗯，回去了。”

　　西和把电脑装进书包，站起来拉外套拉链。明言也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忽然朝她递过来，屏幕亮着二维码。

　　“加个微信吧。”他说，语气随意，“在德国碰到四次了，也算挺有缘分的。都是中国人，交个朋友。”

　　西和低头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拿出手机扫了码，备注栏打了两个字：明言。

　　明言收起手机，两人一起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十一月的凉意涌进来。西和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回头见。”

　　“回头见。”

　　两人在咖啡馆门前的暖光里各自转身，朝两个方向走去。

　　＊

　　课题卡了两天，西和把能试的路都试了一遍。查了操作手册，看不懂；问了Marten，他也不熟；教授出差了，邮件回了说“等我回来”，但她不想干等一周。

　　那天晚上她坐在公寓书桌前，翻开实验记录本，上面一堆凌乱的笔记，翻过去又翻回来，没有一个能用的。她合上本子，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明言上次随口提过一句：“你们学校那台XX型号的仪器我之前用过。”

　　西和想了一下，拿过手机，点开明言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隔了一会儿又重新打了一遍，然后按了发送。

　　西和：【明言，打扰了。你上次说用过学校那台XX型号的仪器？想跟你确认一下型号，是Z-230那款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边，翻开文献继续看。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明言：【是Z-230。怎么，要用它做测试？】

　　西和看着那个反问，停了一下。她把课题的情况简单说了：材料表征需要用这台机器做一组测试，但操作上有些地方拿不准，说明书和技术员给的信息都对不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明言没有立刻回，她也不急，低头翻文献。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又亮了：

　　明言：【这台机器校准确实有点麻烦。你明天方便的话，可以把样品带过来，午休我帮你过一遍流程。】

　　西和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她没想到他直接说“帮你过一遍流程”——她原本只是想确认型号，然后看看能不能问出一两个操作要点，自己回去摸索。但他给出的方案比她能想到的更彻底。

　　她回了：

　　西和：【你午休有空吗】

　　明言：【一小时够用。】

　　西和：【那我带样品过去。你公司地址发我一下。】

　　明言：【发你了。到了跟我说，我下来接你。】

　　西和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色，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把手机收好，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样品和记录本。

　　第二天中午，西和背着包站在明言公司楼下。楼不高，是一栋偏工业区的建筑，她查过，是一家做材料检测与表征的德国本地企业，规模不算大，但在行业内口碑不错。

　　她站了大约半分钟，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西和：【到了。】

　　过了不到两分钟，楼门从里面推开，明言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比咖啡馆里见到的样子利落一些。看到西和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走，仪器在二楼。”

　　西和跟在他身后进了楼。走廊不长，光线偏冷调，两侧是几间关着门的办公室，隔音很好，很安静。明言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给她留了跟上的空间。

　　二楼左手边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明言推门进去，伸手开了灯。西和扫了一眼——仪器摆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有一张简易的操作台，台面上放着几本实验记录册和一小盒样品。

　　“就是这台。”明言走到仪器前面，伸手拍了拍机箱侧面，“跟你们学校那台同型号。你们那台应该是前年进的新机吧？”

　　“嗯，去年才装好的。”西和放下书包，把样品盒拿出来，“但我没见人用过。”

　　“正常，那台机器校准麻烦，没经验的人不太敢碰。”明言拉开操作台前的椅子坐下来，示意西和站到他旁边，“你看一遍我怎么做，不懂的地方直接问。”

　　西和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明言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给她留了看清楚的时间——开电源、等自检、调校准参数、放标准样、跑基线。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说话，西和看得认真，偶尔会在心里默记一下步骤顺序。

　　跑了第一遍基线之后，明言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说：“你看这里，如果基线是平的那就正常。如果像这样——”他切换了一下参数，曲线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波动，“那就是校准没到位，需要重新调。”

　　西和凑近了一些看屏幕：“这个波动的幅度，在什么范围内算可接受？”

　　明言报了两个数值，西和低头记在实验记录本上。她写字的时候明言没说话，等她写完才继续往下演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明言把基础操作流程走了一遍。他站起来，让开座位：“你自己试一遍。我在旁边看着。”

　　西和坐下去，按照他刚才的顺序重新操作了一遍。中间有两步卡了一下，明言在旁边说“先关那个再切这个”，声音平稳，没有催促的意思。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顺了很多，第三遍的时候基本不需要提醒了。

　　明言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你把你带的样品跑一组看看。”

　　西和把自己的样品放进去，按流程跑了一组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呼出一口气——数据的曲线比她预想的好很多。

　　“能用。”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高兴。

　　明言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屏幕：“数据没问题。你们要是做课题可以用这个做基础。”

　　西和把数据存好，关掉仪器，站起来收拾东西。明言把操作台面上的东西归回原位。

　　“今天麻烦你了。”西和把记录本收进包里。

　　“不麻烦。”明言看了一眼时间，“你下午还有课吧。”

　　“三点有一节。”

　　明言点头，没再多说。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西和停住脚步。

　　“那我先走了。”

　　明言站在门边，也没说“我送你到地铁站”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跑完数据有什么问题，发微信就行。”

　　“好。”

　　西和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她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样品盒稳稳拿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