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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 小星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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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第一次独自离开这栋宅子,是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日子。
那是小海死后第三天。家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种不真实的气氛里——走廊上太安静了,檐廊下空了一块,吃饭时桌边少了一双筷子,但没有人敢把那副空碗筷收起来。千绘刚从崩溃的惯性中撑起身体,抱着新生的第五个孩子,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窗外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她什么都没在看。
小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美织子把冷掉的饭菜从桌上撤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美织子姐姐,我想去外面看看。”
美织子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这个在短短半年内已经从小女孩长成少女模样的孩子。小星那时外表大概十二三岁,和小雪同龄,但比小雪矮了半个头。她没有小雪那种从发梢到脚尖都向外飞的天生张扬,也没有小雨那种见谁都温柔以待的柔软。她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你,眼神安静而笃定。
“去哪里?”
“隔壁城市。听说那里有个魔法少女的聚集点。可以组队,一起战斗,互相净化灵魂宝石。”
美织子沉默了一会儿。她用围裙擦了擦湿手,在小星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额前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在这里不可以吗?这里有我,有千绘,有初花,有笼。我们都是一个队。”
小星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点头。“在这里很好。但我想去试试看。看看别的魔法少女是怎么战斗的,怎么活着的。我不想只知道这一种活法。”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刚失去三个姐姐的孩子。美织子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逞强,也看不到逃避。只能看到一种很深的、不容商量的坚定。她不是要离开这个家——她只是需要去更远的地方确认一些事情。确认魔法少女是不是还有别的出路,确认她的姐姐们是不是可以不那样死去,确认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
美织子最终还是点了头。她帮小星收拾了一个小包裹——几件换洗衣服,几包饼干,一个千绘缝的布偶,还有一张家庭合影。照片上是去年冬天的某个午后,所有人挤在檐廊下晒太阳。千绘抱着小海,小雪蹲在前面做鬼脸,小雨站在后面微笑,小空在边上看着书,小星被挤在最旁边,脸上是淡淡的、不太习惯镜头的窘迫。美织子用油纸把照片包好,塞进包裹最底层。
“每周至少发一条消息。”美织子把包裹递给她。
“好。”
“悲叹之种不够用了就回来拿。不要不好意思。”
“好。”
“遇到危险就跑。不许逞强。”
小星的嘴角弯了一下。“美织子姐姐,你说的话前后矛盾了。”
美织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紧紧抱住了她。
这是美织子第一次放走一个住在这栋宅子里的人。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小星需要去。因为小雪临死前对千绘说“笼子好小啊”,这句话刻进了小星的骨髓里。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姐姐死在鸟笼里,死在这个世界为魔法少女设定的必然结局里。她要去找另一条路。如果找不到,那就自己走出一条来。
小星离开那天是阴天。春末的风还带着寒意,她把包裹背在肩上,站在大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檐廊下,笼倚着柱子站着,朝她微微点头。初花站在更远处的走廊尽头,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开。千绘抱着小月——那时候小月还是一个小小的婴儿——站在玄关,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去吧。”千绘说,“路上小心。”
小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阴天的灰色里。那天没有太阳,她的影子很短很淡,很快就消失在山茶花树篱的拐角后面。美织子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起风了,直到千绘拉了拉她的袖子说“进来吧,要下雨了”。
后来美织子回忆起这一天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小星不是去寻找希望的。她是去制造希望的。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魔法少女的宿命是注定的。她太像千绘了——不是千绘温柔的那部分,而是千绘意志深处那股无论多少次失去都无法被磨灭的执拗。那执拗支撑了千绘失去九个孩子还继续活着,也支撑了小星在失去所有姐姐之后还能说出“我想去试试看”。
小星在隔壁城市的第一周就找到了魔法少女的聚集点。那是一个在旧书店地下室里搭建的秘密据点,由一个叫桐原的成年魔法少女经营。桐原大概二十五六岁,是少见能活到这个年纪的资深者,右眼在和魔女的战斗中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覆盖着魔力纹路的眼罩。她用这家旧书店作为掩护,在柜台后面接应来访者,以极低的价格贩卖魔女情报、灵魂宝石的净化技巧、以及一个朴素的理念。
魔法少女可以不死。
不是“不会死”——桐原从不做这么廉价的承诺。她说的是“可以不变成魔女”。她见过太多的魔法少女在绝望中堕入诅咒,也见过少数人活到了成年。她把这些活下去的案例拆解、分析、归纳,像做数学题一样寻找规律。她告诉每一个来到据点的年轻女孩:魔女化不是必然的,只要你能找到让你不陷入绝望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小星问她。
“因人而异。”桐原说,那只独眼在旧书店昏暗的灯光下闪了闪,“对有些人来说,是仇恨——恨这个世界,恨孵化者,恨自己许下的愿望。恨到不愿意认输,就能活着。对另一些人来说,是羁绊——有不想失去的人,有需要保护的人,有人在等你回去。对你的姐姐来说——”
“对我姐姐来说是什么?”小星问。
桐原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姐姐,小雪。我听说过她。她不是缺少羁绊——她太爱你们了。正因为太爱你们,所以她无法承受失去你们的可能性。每一次战斗她都在担心——担心小雨受伤,担心你受伤,担心千绘失去任何一个孩子。她飞得越高,看得越远,就越能看到所有的危险。她的翅膀不是为了飞,是为了巡视。她每一天都在等着一场她拦不住的灾难。”
小星不说话。桐原又补了一句。
“她死在担心你会死的那一天。讽刺的是,你活得好好的。”
那天晚上小星在据点的临时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小雪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坐在她的床边,用手指梳理她刚洗过的头发。小雪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梳着梳着忽然停下来,把小星的脸捧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小星问她怎么了,小雪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得太快了。然后小雪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后来小星才明白,那是诀别的笑容。
小雪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快变成魔女了。她回来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说再见。而她选择在小星面前露出最后的笑容,不是因为她最放心小星,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知道小星不会哭。小星从小的性格就是不哭。小雨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小星没有。她站在小雨的棺木前,把一束白色的野花放在上面,然后转身去厨房帮美织子洗碗。千绘以为她是冷漠,但小空在日记里写过一段话,后来被小星无意中翻到了:“姐姐说,星不是不伤心,她是要把所有伤心攒起来,等到以后再一起哭。”
小星躺在地下室的黑暗中,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哭。她还没有攒够。
小星在据点结识的第一批同伴是桐原介绍的。桐原用她那只独眼观察了小星整整一个月——观察她的战斗风格,观察她的魔力波长,观察她在队友受伤时的反应。一个月后她递给小星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字迹清晰,墨水是深蓝色的。
“这几个人可以组队。找过了,人品没问题,战斗风格和你互补。但记住——组队不是签婚姻登记表。不合适可以换,不舒服可以退。不要因为怕麻烦就把自己绑死在糟糕的队友身上。”
“你呢?”小星看着那个名字,“你不一起吗?”
桐原笑了。那是小星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容。“我是守门人,不是选手。我在这个地下室里等你们回来,然后帮下一个新人。”
小星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后来那支队伍的组成基本就是这份名单的演化,美织子从千绘和笼断续的口述中才逐渐补全了它的全貌。加上小星和小月,一共六个人。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愿望改变的人生,和一颗还在勉强跳动的灵魂宝石。
第一个是秋鹿。她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十七岁。愿望是“让所有人听到真实的声音”,能力是感知谎言。她能精确判断任何人在任何一句话里是否说谎,误差几乎为零。这个能力让她在情报交换中占据无与伦比的优势,也让同龄人本能地恐惧她。没有人愿意和能看穿一切谎言的人做朋友,她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小星找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废弃的天文台里对着星座图发呆。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污染得只剩下几颗最亮的星星,和她小时候看到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需要队友。”秋鹿第一句话就把门堵死了。
“我也不是来找队友的。”小星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我是来找人一起找另一条路的。”
“……什么路?”
“不用变成魔女的路。”
秋鹿看了她一眼。那句话不是谎言。秋鹿的能力告诉她,这个外表十二三岁的女孩,是她三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没有对她说谎的魔法少女。
第二个是莲见。她的愿望是“成为最强”,能力是力量增幅。她可以把任何物体的物理冲击力放大三到五倍,一拳打碎魔女的结界外壳,一脚踢爆使魔的包围圈。她的性格和她的能力一样直接——不喜欢拐弯抹角,不擅长察言观色,想要什么就说,不想要什么就拒绝。她在魔法少女圈子里名声不太好,因为曾经在一次合作战斗中因为队友战术不当而当场翻脸,把队友骂哭之后自己一个人把魔女打死了。小星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拳击馆里对着沙袋挥拳,一拳一拳一拳,沙袋已经变了形,里面的填充物从裂缝里溢出来,洒了一地。
“我不喜欢被人管。”莲见说。
“我不喜欢管人。”小星说。
“我也不喜欢管别人。”
“那你帮我管我自己。我有时候太冲动了,需要有人把我拽回来。”
莲见停下手里的动作,拳套上的汗滴在地板上。她打量着小星——瘦瘦的,个子不高,表情淡淡的。不像来找靠山的,也不像来抱大腿的。“你认真的?”
“认真的。”
莲见把拳套摘下来,碰了碰小星的拳头。那一碰很轻,但小星觉得自己的指骨震了一下。
第三个是杜若。她的愿望是“永远不被遗忘”,能力是记忆共鸣。她可以进入任何人的记忆,观看他们的过去,也可以把自己的记忆分享给他人。这个能力让她活在别人的人生里太久,以至于有时候分不清哪些回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她在一个雨天被小星发现,蹲在河边给鲤鱼喂面包屑,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打伞。小星走过去把伞倾斜到她头顶上。
“你是新来的?”杜若抬起头,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滚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不记得你的脸。”杜若说,“我记了这座城市里所有魔法少女的脸,每一个都不忘。这是我能为她们做的唯一的事——记住她们。因为总有一天她们会消失,而我是唯一一个还能记得的人。”
小星把她从河边拉起来。“来我的队伍。我们一起记住。”
第四个是时雨。愿望是“预知下一秒”,能力是短时间预判——大约零点五到一秒的提前感知。这个能力在近身战中近乎无解,但代价是对时间的感知被永久扭曲。别人眼中顺畅流转的一秒钟,在她看来是一段可以细分成无数帧的长卷。她永远活在一个比别人慢半拍的世界里,也因此永远无法和任何人真正同步。小星在电车站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时刻表发呆,那上面每一个数字在她眼里都拖着一道长长的残影。
“我看起来像正常人吗?”时雨问小星。这是她问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的第一个问题。
“不像。你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焦距打在我的左肩后面零点三秒的位置。”
时雨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次失败的微笑。“你是第一个说实话的。”
“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零点五秒可以救我们所有人。”
“如果我救不了呢?”
“那就救你自己。零点五秒够你一个人逃跑了。”
时雨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我不逃。”
“什么?”
“我试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零点五秒够我逃跑,但不够我忘记那些没逃出来的人。所以后来我不逃了。”
“那你就来对地方了。”小星说。
最后一个不是小星找到的,是自己跟过来的。小月——第七个孩子,比小星晚出生几个月,但成长速度更快。她的愿望是“保护姐姐”,能力是魔力屏障。她可以制造一个近乎绝对防御的护盾,将任何物理攻击和诅咒污染挡在外面。但护盾只能保护别人,不能保护自己。许愿的措辞决定了这个能力的致命缺陷——“保护姐姐”的宾语里没有她自己。
小星发现小月跟在队伍后面已经是据点生活的第二个月。当时她们刚结束第一次正式组队讨伐,从结界里出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靠在旧书店的墙上喘气。秋鹿在清点悲叹之种的数量,莲见用冰块敷着红肿的指关节,杜若在检查时雨身上有没有伤口。小星靠着书柜滑坐下来,这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小月背着一个小布包,站在旧书店门口的书架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谁让你来的?”小星的声音比预想中严厉。
“妈妈让我来。”小月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她说姐姐你需要有人保护。她说我许愿就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不跟在你身边,这个愿望就没有意义。”
小星看着小月。这个妹妹才多大——外表看起来大概十岁出头,但灵魂宝石已经在手腕上发光了。小星知道千绘不是故意的。千绘从来没有催促过任何一个孩子许愿。愿望是孩子自己的选择。但孩子们都知道妈妈经历过什么,都知道姐姐们是怎么一个个变成悲叹之种的,都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个家。这不是千绘的强加,是孩子们自己把责任扛在肩上。而小月——她是唯一一个愿望本身就是“保护”的孩子。她不战斗,不攻击,她只为别人而存在。
“很危险的。”小星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小月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但我宁愿死在你身边,也不想一个人活在家里,然后有一天接到电话说姐姐你没有了。小雪姐姐没有的时候我不够大,小雨姐姐没有的时候我来不及,小空姐姐和小海姐姐没有的时候我太小了来不及许愿。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准备好了。”
小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走过去,拉过小月的手,把她从书架后面拽出来,拽到队伍中间。
“这是小月,我妹妹。盾牌位。从今天开始,她和我们一起战斗。她的护盾能保护任何人——除了她自己。所以你们的任务是在战斗中保护她。我不会给她安排这项工作,但我需要你们把它当作最高优先级。”
秋鹿看了小月一眼,然后问小星:“她说的是真话吗?”
“她说她想死在你身边。是真的。”
小星闭了一下眼睛。“好。她的安全,交给我。”
这就是小星小队的六个人。性格迥异,能力互补,出身相似——都是被愿望改变了命运的人。她们后来成为了隔壁城市小有名气的战斗团队,名字是杜若起的,叫“不起名的队”。因为时雨说任何一个名字都会变成刻在墓碑上的铭文,不如不起名,这样死神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
她们的战斗力不错。莲见负责破防和主力输出,时雨的预判让她能在魔女攻击前就找到破解角度,秋鹿负责情报和战术分析,杜若的记忆能力能复现曾经讨伐过的同类魔女的数据,小月张开护盾保护所有人,小星——小星的能力是“光辉”,将魔力凝聚成高密度光弹进行远程精准打击,同时也是队伍战术的指挥核心。她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强的,但她有一种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朝她靠拢的引力。
莲见后来说,那是一种“相信”——不是相信小星能赢,而是相信小星不会辜负她们的信任。这两者之间有很大区别。相信实力是脆弱的,一旦失败一次就会崩塌。但相信一个人的品格,即使失败了也不会动摇,因为你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队伍运作了大半年。期间有过危险,有人受过伤,但没有人死。她们开发了一套非常高效的配合体系,能在战斗强度最高的魔女面前用秒级精度完成攻防转换。桐原在她们第十次全员平安归来的时候难得开口表扬了她们,但紧接着又问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小月上次净化灵魂宝石是什么时候?”
小月说她忘了。秋鹿用能力检测了她的回答,然后脸色变了——不是谎言,是真的忘了。这说明小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关注过自己的灵魂宝石状态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护盾的维持上,每一次战斗都在超额消耗魔力,每一次都在突破自己的极限。她保护了所有人,唯独忘了自己也需要保护。
小星把小月按在椅子上,强行检查她的灵魂宝石。宝石表面的光已经变得很不均匀了,中心还是淡金色的,但边缘已经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灰色纹路,像冬日窗上凝结的霜。看起来没那么严重——至少还没有到初花晚期那种从内部开始腐烂的程度。但秋鹿蹲下来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小星拉到走廊外面,压低声音说话。
“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发呆?”
小星想了想。“有时候。战斗结束后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问她怎么了,她说只是在休息。”
“那不是休息。”秋鹿的眉头拧得很紧,“我见过这种症状。不是诅咒积累的问题——诅咒积累可以用悲叹之种净化。她的症状是愿望本身在侵蚀灵魂。你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保护姐姐’。这个愿望的边界太窄了。它没有给小月留任何生存空间。她每一次使用护盾保护你,都是在强化愿望本身,同时也在消耗愿望所依附的自我意识。愿望越强,‘小月’这个人就越弱。”
“到最后呢?”
“到最后,愿望会吞掉她。她会变成愿望本身——一个只会张开护盾保护姐姐的、没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如果那之后她还没有死——”秋鹿停了一下,“你见过母亲魔女吗?她可能会变成和千绘不同但同样性质的东西。魔女化不是诅咒积累的专利,愿望本身的膨胀也可以导致同样的结果。”
小星想起来了。母亲魔女——千绘的未来形态。她一直以为那是千绘本人的命运,与自己无关。但秋鹿说小月可能会变成“和千绘不同但同样性质的东西”,这让她后背蹿过一道凉意。愿望诞生的孩子,终究逃不过愿望的诅咒。不管你怎么努力,不管你许的是什么愿,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那天晚上,小星抱着睡着的小月,坐在据点地下室的窗边。小月缩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的手还保持着张开护盾时的姿势——五指微张,掌心向外,像是在梦中还在保护着什么。
小星低头看着这张和千绘相似的脸,忽然想起美织子抽屉里那些悲叹之种。美织子把每一个死者的种子都留着,像是在收集某种不可言说的证据。证据是什么?证明她们存在过?还是证明她没保护得了她们?小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小月的悲叹之种也出现在那个抽屉里,她这辈子攒的所有眼泪就会在那一刻全部落下来。不会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整片天空塌下来。
小月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姐姐……?”
“嗯。”
“你还在吗。”
“还在。”
小月把手攥住小星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攥得紧紧的。“那就好。”她说完又沉沉睡去。小星抱着她,一整夜没有合眼。
那之后小星开始留意小月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笑容是不是变少了?她发呆的时间是不是变长了?护盾展开的速度是不是慢了零点几秒?每一次变化都太微小了,微小到其他人不会察觉,但小星看得出来。小月在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变淡。不是身体在变淡,而是存在感在变淡。她说话的声音变轻了,走路的脚步声变小了,甚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也比以前更浅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正在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慢慢地擦除。
小星开始暗中减少小月的战斗参与,尽量让她留在据点里。但没有用。小月的愿望是“保护姐姐”,只要小星还在战斗,小月就一定会出现在战场上。这不是自由意志的问题——这是愿望本身的强制性,就像千绘失去孩子后身体会自动产生新的生命一样。小月的护盾会在她意识到危险之前就自动展开,无论她自己愿不愿意。
那段时间小星开始频繁地给美织子发消息。不是报平安的消息,而是问问题的消息。
“美织子姐姐,愿望可以改变吗?”
(不能。愿望是契约。契约一旦成立就不能修改。)
“有没有办法让别人的愿望失效?”
(我不确定。我研究过很多古老的记录,从来没有找到任何方法可以让已成契约的愿望失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美织子当然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她经历过太多次了——当宅子里的某个人开始问这类问题时,意味着她已经注意到自己在乎的某个人正在被愿望吞噬。小雪问过“有没有办法毁掉翅膀”,小雨问过“如果不想治愈任何人了怎么办”,初花问过“诅咒吃光了之后会怎样”。现在轮到小星了。
但美织子没办法回答这些问题。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同样被愿望束缚着的魔法少女。她的愿望是保护所有的魔法少女,而她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小星最后一次回大宅是在初花死后大概一个月。她一个人回来的,没有带小月。千绘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到玄关的声音走出来,看到小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个子又长高了一些,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个孩子了。千绘愣了一瞬间——小星的眉眼越来越像小雪了。不是长相一模一样,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孤独的、倔强的、明明很累但绝不说累的气质。
“回来了。”千绘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样。
“嗯。回来了。”小星走进来,在玄关脱了鞋,把鞋放好。她的动作和半年前离家时一模一样,但千绘注意到她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正好。今天做了鸡肉锅。笼喜欢吃鸡翅,美织子说多放几个。”
小星的嘴角动了一下。“笼姐姐还是老样子。”
“是啊。千年不变。”
晚饭桌上坐了所有人。美织子在主位,千绘抱着小花——那时候小九还没有出生,小花还是最小的孩子。笼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她最爱吃的鸡翅。味麻音也在,那时候她刚来宅子没多久,对所有人都还不熟悉,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小星坐在千绘旁边,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更快,更急,像是在赶时间。以前她吃饭很慢,总是一粒一粒地咀嚼,小雪以前还笑她吃饭像一只小仓鼠。
味麻音是第一个注意到小星身上有伤的。她的回声定位能力让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感知到小星右肩的肌肉束有轻微撕裂,左小腿有骨裂后愈合的痕迹,后背上还有一道正在愈合的擦伤。这些伤处理得很好——有人在帮她疗伤。伤口的绷带缠绕方式很专业,不像自己绑的,是时雨的手法。
“你的队友都很可靠吧?”味麻音主动开口,这是她来宅子之后第一次主动和不太熟的人说话。
小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味麻音。”
“叫我音就可以。美织子姐姐经常提起你。她说你在组队。”
“嗯。六个人。”小星夹了一块鸡肉,嚼了两下咽下去。“秋鹿会帮我分析所有情报,莲见一拳能打碎魔女的外壳,杜若记住了我们每个人的每一个战斗细节,时雨能在魔女攻击前零点五秒预判方向,小月——”
她停了一下。筷子悬在碗上,顿了顿,才继续夹菜。
“小月是盾牌。负责保护所有人。”
“很完整的队伍。”味麻音说。
“是的。很完整。”小星低下头吃饭。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味麻音从她的沉默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她的回声定位能力让她能感知到人在说话时声音频率的细微变化——当小星说“小月”的时候,频率下降了大约十五赫兹。这不是普通人能察觉到的变化,但在音的感知里,那十五赫兹的下降几乎像一声闷雷。小星在怕。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小月死。
饭后,美织子和小星在走廊上单独坐了一会儿。月亮刚刚升起来,庭院里的山茶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在枝头。
“小月怎么样了?”美织子开门见山。
小星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在消失。”小星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庭院里的虫鸣淹没,“不是身体上。是更深的什么。她说话越来越少,反应越来越慢。护盾展开的速度没有变,但她开始忘记自己张开护盾之外还能做什么。有一天她在据点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做。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她在想自己是谁。她说她只记得自己有一个任务——保护我。除了这个任务,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美织子没有说话。她听着。
“我查了很多资料。问了桐原。她说这是愿望吞噬——当愿望本身过于强烈,而许愿者的自我意志不足以平衡时,愿望会反过来吞掉许愿者的存在。小月许愿的时候太小了。她还不完全理解‘自己’是什么,就把整个存在压在了‘保护姐姐’这个愿望上。现在愿望正在拿走她的全部。拿走她的名字,她的记忆,她的喜好,她的一切。”
“有可能逆转吗?”
“桐原说没有先例。一旦开始,就会加速。她说……快到月底了。”
美织子闭上了眼睛。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味麻音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她蹲下来把茶杯放在两人面前,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月不是一个人。她是你妹妹,也是我们的家人。千绘还不知道对吧?”
小星摇摇头。“我不敢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五个。如果让她知道小月在消失——”
“但她是母亲。”味麻音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母亲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孩子正在经历什么。”
小星没有说话。她把茶杯端起来,用滚烫的温度温暖自己冰凉的指尖,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小星离开的时候,千绘站在门口送她。千绘怀里抱着小花,身后站着美织子和笼。味麻音站在更远处的走廊下,没有靠近。
“路上小心。”千绘说。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送别话。
小星背对着她,已经走到了门口。然后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走回来,抱住千绘。抱得很紧,脸埋在千绘的肩膀上。
“妈。”
这个称呼让千绘的身体僵住了。小星从来不叫千绘“妈妈”——她只叫“妈”,而且很少叫。更多时候她说的是“千绘”或者什么都不叫。小空死后,她就几乎没叫过了。
“嗯?”
“没事。只是想叫一下。”
千绘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她只能点点头,用手拍了拍小星的背,像她抱着婴儿时那样一下一下地轻拍。她忽然想起小星刚“出生”的那一天——那是一个黄昏,光芒散去后一个婴儿落在她的怀里。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小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小小的,亮亮的,像是在凝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现在怀里的女儿已经比她高了。那双眼睛还是小小的,亮亮的,但望着的不再是虚空,而是一条正在走向尽头的路。
小星松开手,在千绘再次看清她的脸之前转身离开了。她走得很快,快到美织子还没来得及说“注意安全”,快到笼刚刚伸出的手还在半空中,快到千绘还没接住从自己眼眶里滑落的那滴眼泪。
门关上了。玄关恢复了安静。
美织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对身边的笼说:“她在带走所有人的病。”
笼没有说话。因为她自己也是病人之一。她知道小星在外面组建队伍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找药。小星不是千绘最聪明的孩子,也不是最强的。但她是最固执的那一个。她看着四个姐姐变成悲叹之种,看着初花被美织子亲手讨伐,看着小月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找到一条路。一条魔法少女可以不死的路。一条不用任何人再变成悲叹之种的路。一条不会再有母亲抱着新生婴儿对着姐姐们的照片哭泣的路。
只是这条路,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小星回到据点后,发现小月在她的床铺上等她。据点里灯已经灭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角落里睡着,只有小月还醒着,坐在小星的被褥上,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猫。月光从地下室里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手里捧着自己的灵魂宝石,宝石表面的光已经暗了很多,灰色的纹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冬日冰面上的裂纹。
“姐姐。”她说,“你回妈妈那里了?”
“嗯。”小星脱下外套挂好,在小月旁边坐下。“妈妈问起你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很好。”
小月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灵魂宝石的表面。“你没有说谎。秋鹿姐姐说,你最不会说谎了。”
小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小月的手连同那枚正在变暗的宝石一起握在掌心里。她握得不重——小月的手现在太轻了,轻得像握着一片羽毛,稍一用力就会碎。
“小月。你还记得你许愿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记得。‘我想要保护姐姐。’”
“你当时说的是保护姐姐。不是保护所有人。是保护我。”
“嗯。因为姐姐是家里唯一一个还会哭的人。”
小星愣住了。这句话她从未听小月说过,也许小月自己都是第一次说。
“妈妈已经不会哭了。小雪姐姐死的时候妈妈哭过,小雨姐姐死的时候她也哭过,但小空姐姐和小海姐姐之后,妈妈就不哭了。美织子姐姐也不会哭——她只在没人的地方哭,不让任何人看见。笼姐姐更不会哭。只有姐姐你还会哭。”
小月抬起头看着小星。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坚定。这种坚定看起来几乎像是幸福,像是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唯一理由。
“所以我要保护姐姐。保护那个还会哭的姐姐。”
小星握着小月的手,感觉到掌心里那枚宝石正在以几不可察的幅度微微颤抖。那是诅咒蔓延时的震动,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还在微弱地挣扎。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谁——”她的声音发颤,是那种被极力压抑却依然从每个音节里泄漏出来的颤抖,“我会记住你。你叫小月。佐仓月。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布丁,最怕的东西是打雷。你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摔了三跤,每次都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你最喜欢的颜色是——”她哽住了。
“黄色。”小月替她说完,“和姐姐的灵魂宝石颜色一样。”
小星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着。她能感觉到小月的身体很轻,越来越轻。不是体重在减轻,而是存在感在流失。就像抱着一个正在缓慢散开的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只剩下自己的双手空荡荡地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小月在她怀里闭上了眼睛。
“姐姐。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魔女——”
“不会的。”
“如果有一天。你会像千绘妈妈对小雪姐姐那样,亲手——”
小星收紧了手臂。她的手指深深嵌进小月的衣服里,指节发白。
“你不会的。”她重复了一遍。
小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小星的胸口,听着姐姐的心跳,想着这个声音是她许愿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那时小星在隔壁房间睡觉,心跳通过魔力传到了愿望里,成了小月对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印象。咚、咚、咚。后来她每一次张开护盾的时候都会听到这个声音——不是因为魔力反馈,而是因为她总是站在小星前面,小星的胸口正对着她的后背。
那天晚上,杜若半夜醒来,看到小星和小月在月光下相拥而眠。她没有叫醒她们,只是从自己的床铺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两人身上。然后她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里,拿出自己的记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小月,今夜仍然记得姐姐的名字。明天,希望也是。”
然后她合上本子,走回床铺躺下。月光从唯一那扇小窗里照进来,照在六张临时床铺上。六个人都睡着,六颗灵魂宝石在各处微微发光,像深海里孤独的发光鱼。
杜若闭上眼睛,在坠入睡眠前的最后一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不是用语言表达的,而是画面。她看到自己站在美织子宅子里的那个神龛前,看到抽屉里的那些悲叹之种。然后她看到自己也在那些种子里面——不是死了,而是被活着封存进去。每一颗悲叹之种里,都有一个还没许完的愿望,都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来把它们领回家。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了。窗外的月亮沉默地挂在夜空中央,它看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知道每一个夜晚的结局,但从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