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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 小月忘 ...


  •   小月忘记自己名字的那天,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早晨。

      据点地下室里弥漫着旧书和线香的气味。桐原在天花板下挂了一串贝壳风铃,是多年前一个已经死去的魔法少女送她的。贝壳的边缘已经泛黄破损,但风过时仍然会发出细碎而温润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叫着一个名字。

      那天轮到小月做早饭。她站在据点的简易厨房里,面前放着一个小锅,手里拿着一颗鸡蛋。她看着那颗鸡蛋看了很久,久到时雨觉得不对劲,放下手里的绷带走过来。

      “小月?蛋怎么了?”

      小月转过来看她。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和千绘一模一样。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词。

      “我在想——这是什么?”她把鸡蛋举起来。

      时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鸡蛋。你每天都会煮。”

      “鸡蛋。”小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发音。然后把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蛋液滑进沸水里。她的动作和以往一样熟练,肌肉记忆还没有背叛她。但时雨注意到小月在磕蛋之前犹豫了两秒——两秒对于一个拥有零点五秒预判能力的人来说,长得几乎等于一个世纪。

      时雨没有声张,悄悄走到走廊上找到秋鹿,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秋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她还记得小星是谁吗?”

      时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那天傍晚,小星结束一次单独巡逻回到据点,推开门就看到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秋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莲见靠着墙抱着手臂,杜若手里握着记忆记录本却没有翻开,时雨站在角落里。小月在窗口坐着看夕阳,看到小星回来的时候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你回来了。”小月说。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几百遍了,每一次小星回来她都会说。语气、音调、时长,分毫不差。

      小星在她面前蹲下来。“你今天好吗?”

      小月想了想。这个动作让小星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以前小月说“很好”是脱口而出的,从来不需要想。

      “好的。我今天帮时雨姐姐洗了绷带。秋鹿姐姐教我看书。杜若姐姐给我讲了她昨天做的梦。”小月顿了一下,眼睛越过小星的肩膀看向窗外,“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天上的,晚上出来,亮的——”

      “月亮?”

      “对。月亮。”小月点点头,很满意自己终于说出来了,“很好看。和我的名字一样。”

      小星盯着她,呼吸停了一拍。小月还记得月亮这个词,记得月亮和她的名字有关系。但她说“和我的名字一样”,而不是“那就是我的名字”。她已经把“小月”这个词和“自己的名字”这个认知分开了。名字变成了一个词汇,不再是她的存在本身。

      “小月。”小星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用双手捧着一只受了伤的鸟,“你的名字是什么?”

      小月看着她。那一刻地下室里安静极了,连桐原挂在走廊的贝壳风铃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名字是——”小月开口,然后停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维持着将要发出某个音的唇形,但那个音迟迟没有出来。她的眉头皱起来,很细很浅的褶痕,不是痛苦而是更接近于困惑——就像一个人走进自己住了很久的房间,发现所有家具的位置都没变,但她不记得这个房间是不是自己的。

      “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小月最后说,声音变小了,“你叫我什么?”

      “小月。”

      “那我就叫小月。”

      这句对话让秋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走廊上站了很久。莲见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加速了。”

      那天晚上,小星没有睡觉。她坐在小月的床铺旁边,看着小月入睡。小月的呼吸很平稳,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灵魂宝石在枕边发出微弱的淡金色光芒,灰丝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像是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小星把手悬在小月的宝石上方,能感应到诅咒的震动频率——不是秋鹿说的那样逐渐递增,而是已经开始跳跃式地加速。每一次小月张开护盾,每次她在战斗中说“姐姐退后”,每说一次,那灰色的丝线就蔓延一寸。

      黎明时分,小星走到走廊上给美织子发了一条消息。

      “她今天忘了鸡蛋叫什么。也忘了自己的名字。”

      几秒钟后消息变成了已读。美织子的回复只晚了不到一分钟——她没有问“她是谁”,她甚至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她只发了一句话。

      “要妈妈过来吗?”

      小星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到一半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再等等。”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等一个奇迹——小月忽然好转,诅咒忽然消退,愿望忽然找到平衡。但这些都是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事。而她们的现实里,从来没有童话。

      小星放下手机,双手撑在走廊的窗台上,低头闭上眼睛。窗外,隔壁城市的黎明灰蒙蒙的,工业区的烟囱正在吐出第一缕白烟,远处有早班电车的轨道声轰隆隆地碾过还未醒透的街道。

      在她身后,据点地下室里,小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贴在近处才能听见,但音调却异常清晰。

      “姐姐……退后。”

      她在梦里还在张开护盾。

      第二天是战斗的日子。

      桐原收到情报,北边的废弃纺织厂里出现了一个强度很高的魔女。结界范围很大,已经有两个普通人在附近失踪了。这不是可以慢慢准备的情况,必须尽快处理。桐原用粉笔在据点的小黑板上画了战术分工:莲见主攻,时雨辅攻,秋鹿情报支援,杜若后方记忆同步,小星远程精准打击。没有排小月。

      这是小星的要求——她已经连续三次要求不让小月参加战斗了。

      但小月还是出现在纺织厂门口。她没有穿战斗服,只是在日常衣服外面罩了一件防风外套,看起来像是下楼买早餐顺便经过。但她的手腕上灵魂宝石已经变成了护腕形态,随时可以张开护盾。她就站在纺织厂歪倒的铁栅栏门旁边,风吹起她没扎好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看到小星带着队伍过来,她微微歪了歪头。

      “你们要战斗了。”

      “小月,回去。”小星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硬。

      “不。”小月说。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对小星说“不”。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依然是那种温和柔软的调子,但那个“不”字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摇摆。

      “姐姐在哪里战斗,我就在哪里张开护盾。不战斗的时候我可以听姐姐的话,战斗的时候不行。”

      “为什么?”

      小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很小,指节纤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少女的手形,不再是最初那个婴儿的拳头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星,给了她的答案。

      “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这句话没有任何自怜,没有任何悲伤。她说的是事实——愿望给了她张开护盾的能力,也拿走了她做其他任何事的理由。她不是不想听姐姐的话,而是愿望本身不容许她不听。当小星的生命进入威胁范围的那一刻,她的护盾会自行展开,无论她自己的意识是否同意。这是契约写在她灵魂里的代码,无法改写,无法破解。

      小星站在纺织厂废墟的门口,看着自己的妹妹。初春的风吹过她们之间,把尘埃和碎叶卷起来,打了一个小小的旋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美织子抽屉里那些悲叹之种。初花的灰黄色,小雪的淡蓝色,小雨的浅绿色,小空的透明冷光,小海的柔和粉色。每一枚的颜色都不同,因为每一个愿望的颜色都不同。如果小月也变成其中一枚——她会是什么颜色?淡金色。和她的灵魂宝石一样的淡金色。那颜色小星每天都能看到,因为小月每一次张开护盾的时候,护盾边缘的微光就是淡金色的。那一刻小星意识到了一件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救不了小月。不是不想救,不是不够努力——是救不了。愿望本身就是诅咒,而小月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诅咒里了。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魔女的结界正在扩张,失踪人数每过一个小时就多一个。她把自己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转过身面对队伍。

      “小月跟我。队形3—1—2。莲见前排,时雨照旧,杜若和秋鹿中间,我殿后。小月的位置——我的正前方。”

      “你让盾牌站在你前面?”莲见皱眉,“那不是——”

      “盾牌不保护自己。我站在她正后方,就是她的死角。你们在前面保护她,我在后面保护她。死角不被人打到,她就不会有事。”

      这个战术布置听起来荒唐——让远程狙击手站在盾牌正后方,等于把自己的火力范围压缩到了极限。但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队形的真正意义不是战术,是羁绊。小星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小月,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最安全,而是因为那是她能站得离小月最近的地方。

      魔女的结界在纺织厂的主车间里。入口是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镜子周围爬满了灰色的藤蔓状诅咒物质。秋鹿用手掌贴近镜面感受了一会,报出分析结果:结界内部可能是多层的,主魔女潜藏在最深处,沿途会有使魔和陷阱。她建议速战速决。

      莲见捏了捏指节,一拳打碎了镜面。碎片没有落下,反而悬浮在半空中,组成了一道不断旋转的漩涡门。六个人依次穿过。

      结界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织布车间。几十台老式织布机整齐排列,每一台都在运转,铁梭在经线之间来回飞射,发出规律的、震耳欲聋的咔嚓声。但织布机上织的不是布——是头发。人类的头发。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长的短的直的卷的,全部被织成一匹一匹的布料,从机器尾端滚落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条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

      “不要踩到头发。”秋鹿的声音很紧,“头发上面附着诅咒。踩上去会和地面粘在一起,越挣扎缠得越紧。”

      时雨闭上眼睛,开启了预判能力。她的感知在无数织布机的规律节奏中寻找不规律的脉搏——使魔藏在这些机器里,魔女潜伏在更深的地方。零点五秒后她猛地睁开眼。“来了。”

      织布机同时停下。咔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声音——梭子从织布机里飞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尖端全部对准了六个人的方向。那不是梭子,是使魔。它们的外形不断变换,时而像纺锤,时而像针尖,时而像手指——女人们劳作的手指,骨节弯曲,指尖带着针眼。所有的使魔同时发射,像一阵金属暴雨。

      小月张开护盾的瞬间,淡金色的屏障从她的掌心向外扩散,在半秒钟内罩住了全部六个人。使魔撞在护盾上碎裂开来,化作灰色的粉末从屏障外缘滑落。但护盾亮起的瞬间,小星看到小月手腕上的灵魂宝石同时闪烁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正常魔力输出的律动,而是更接近于灯管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

      灰色又蔓延了几毫米。肉眼可见。

      “莲见,现在!”小星下令。

      莲见从护盾边缘跃出,一拳砸在地面上。增幅的力量让整个结界的地面都震动了,织布机集体向后滑行了半米,露出藏在机器下面的魔女本体——那是一个蜷缩在数百根交织的线轴中央的老妇人形象,手指和脚趾都延伸成无穷无尽的棉线,每一根线都连着一台织布机。她的脸被纺车轮的阴影遮住,只露出一张嘴,正在无声地吟唱着纺织歌。

      小星举起了手。她的魔力在指尖凝聚——不是单发,而是二十多发齐射,每一发光弹都精准锁定了连接魔女和织布机的线条。光辉齐发,二十多道光线同时射出,在护盾内划出优美的弧线,绕过小月的屏障边缘,精准切断了所有连线。魔女发出嘶哑的尖啸,织布机全部停摆。

      “莲见,收尾。”

      莲见踏着断裂的织布机跳上半空,一拳从正上方砸下。力量增幅开到最大,拳压将魔女连同她身下的线轴一起压碎。结界开始崩塌,所有未织完的头发布料化作飞灰。

      战斗结束。全程不到三分钟。这是小星小队的标准战绩——高效、精准、零伤亡。

      但是小月在最后一刻做了不该做的事。在结界崩塌的瞬间,一根未被切断的线从死角弹射出来,目标是小星的后颈。这是谁都没想到的角度——结界已经崩塌,连时雨的预判都只覆盖了魔女消散的方向。但小月看到了。她看的不需要预判,她看的只有姐姐。

      她扑了过来。

      护盾展开。线撞在淡金色的屏障上碎裂。小月落在小星背后,双手还保持着张开护盾的姿势。小星转过身的时候,小月正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事吧?”小月问。她先检查了小星的后颈,确认没有伤口,然后才垂下双手。护盾消散,淡金色的微光从她指尖褪去。

      “你在干什么。”小星的声音哑了。

      “保护姐姐。”

      “结界已经崩了。那根线就算打中我也不会致命。”

      “但会疼。”小月说,理所当然的。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放松的安静,而是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某个齿轮忽然卡了一下。

      “小月?”

      “姐姐。”小月抬起头,她的表情仍然是平静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小星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清澈的虚无,像一池水清澈到能看见池底,但池底什么也没有。

      “我刚才张开护盾的时候,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忘了是谁让我张开护盾的。”小月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努力拼起一块已经碎成粉末的拼图,“我知道我要保护一个人。她站在我后面,我应该知道她是谁。但是那一瞬间——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是空的。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是重要的。”

      她看着小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更深的——对遗忘的恐惧。

      “姐姐,我是不是在丢掉什么?”

      那天晚上,小星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据点。桐原关掉了旧书店对外营业的灯光,只留下一盏小台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小星坐在中间,小月已经被哄睡了——她今天消耗太大,几乎是在回来的路上就靠在小星肩膀上失去了意识。她睡着之后的小月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脸埋在毯子里,一只手还攥着小星的衣角。

      “情况就是这样。”小星把这两天小月的所有症状都陈述了一遍:忘记鸡蛋、忘记名字、战斗中出现零点几秒的空识状态。她说得很冷静,像是在汇报一场别人的战斗。

      秋鹿靠能力验证完所有陈述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说了所有人都已经感受到但都不敢说出来的结论。

      “这不是诅咒积累。诅咒积累可以用悲叹之种净化。小月的灵魂宝石我已经检查过三遍了,诅咒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正常魔法少女在这个数值可以继续战斗几个月甚至半年。她的问题不是诅咒。”

      “是愿望本身。”杜若接口,声音有些发抖,“她许愿的时候太小了。她的愿望太窄了。‘保护姐姐’——这句话里没有主语。她没说‘我想要’保护姐姐。她觉得保护姐姐是她的全部。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结果——愿望正在拿走她的全部。愿望是契约,也是生命。对愿望诞生的孩子来说,这更本质——她们不是许愿之后获得了能力,她们本身就是愿望的产物。她们的□□和灵魂都是愿望的一部分,所以当愿望开始吞噬她们的时候,她们没有退路。因为她们根本没有‘愿望之外的自己’。”

      “还有多久?”小星问。

      没有人回答。秋鹿看向杜若,杜若看向时雨。时雨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那是她的预判习惯——她把这个问题抛到零点五秒后的未来里去寻找答案,然后收回来,脸色变得苍白。

      “以她的加速度。最多一周。不超过十天。”

      莲见猛地站起来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把门框震裂了一条缝。小星没有追她。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拳头砸墙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漫长的寂静。过了很久,莲见走回来,在门口站着,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拳头攥得很紧。

      “有什么办法吗。”莲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杜若翻开了她的记忆记录本。她翻了很久,翻过了所有她们经历过的人——小雪、小雨、小空、小海、初花,还有更多她们只见过一面就消失了的魔法少女。她合上本子。

      “有一个办法。但我不知道算不算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她。

      “愿望吞噬的本质是愿望超出了许愿者的自我边界。要阻止吞噬,要么减弱愿望——这不可能,契约不能修改。要么——增强自我。找一个比愿望更强的锚点,把她的自我意识固定住。”

      “锚点是什么?”

      “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可能是某个人对她的呼唤。具体是什么,因人而异。但所有的锚点都有一个共同条件——她必须认得出那个东西。如果她连锚点本身都忘了——”

      杜若没有说完。

      小星站起来,走到小月的床铺边坐下。月光从地下室小窗照进来,照在小月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眼角有一条极细极浅的泪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的,不知道她本人是否知道。

      “小月。”小星轻声叫她的名字。

      小月没有醒。但她攥着小星衣角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比意识更快,比愿望更古老。

      小星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月出生的时候,第一个触碰到的不是千绘,是她。那天千绘因为连续失去三个孩子,体力透支,小月在光芒中诞生后落在被褥上,连哭都没哭。小星走过去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起来——她抱得不太好,姿势笨拙,但婴儿在她怀里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小小的,亮亮的,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却朝小星的方向努力地转过来。

      现在躺在床铺上的,还是那双眼睛。小小的,亮亮的,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关闭。

      小星把手覆在小月的手上。

      “你叫我姐姐。你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不是妈妈,是姐姐。你说你出生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我的心跳。我以后每一次心跳都会叫你的名字。小月小月小月——”

      她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不是崩溃的哭声,而是更克制的什么东西——声音在持续地抖,但音调仍然维持着平稳的轮廓,像一座从内部开始坍塌但外表纹丝不动的塔。

      身后,时雨别过脸去。杜若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戳破了纸张。秋鹿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莲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拳头垂在身侧,指缝里渗着砖墙的灰屑。桐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进后面的储藏室,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她是守门人——她守过太多次这样的夜晚,但每一次她都没找到能阻止天亮的方法。

      接下来三天,小星没有让小月参与任何战斗。她把自己的巡逻全部转交给莲见和时雨,自己留在据点里陪着小月做所有日常的事情。剥橘子——小月以前最喜欢帮初花剥橘子——现在她拿着橘子的手会在半空中停下来,盯着橘子的纹理发呆,然后问小星:“这个叫什么?”

      “橘子。”

      “橘子。”小月把橘子剥开,皮被她笨拙地扯成了好几块碎片。“我以前剥得比现在好吗?”

      “好很多。你能一口气剥五个,给你初花姐姐。她喜欢吃橘子。”

      “初花姐姐。”小月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初花是谁,也许她忘了,也许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所以不需要问。

      小星不知道。

      下午,小星教小月梳头。小月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了,又细又软,是千绘所有孩子里发质最好的一个。小雪以前说小月如果留长发一定很好看。小月自己从来不主动梳头发,总是胡乱绑一下就去战斗。现在她坐在窗前,小星站在她背后,用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姐姐。”

      “嗯。”

      “如果我连你也忘了,怎么办?”

      小星的手停了一下。梳子悬在半空中。然后她继续梳,梳到发梢的时候轻轻地拉了一下。

      “不会的。”

      “如果会呢。”

      小星把梳子放下,把妹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自己。窗外的夕阳光把整间地下室染成了金红色,也把小月的眼睛染成了和她灵魂宝石一样的淡金色。

      “那我就重新自我介绍。我叫佐仓星。我是你姐姐。我脾气不太好,不会做饭,战斗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你为了保护我许下了愿望。你忘了我也会重新认识你。一万次也要认识你。你忘一万次,我就说一万次。”

      小月看着她。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小雪临死前对千绘的笑容不一样,和初花最后一次说“快一点”时的表情也不一样。那是小月自己的笑容——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姐姐会这么说,好像她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那就好。”小月说,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夕阳,把梳子递给小星,“再梳一次。”

      最后一晚来得比所有人预期的更快。

      不是第八天,不是第十天。是第六天。

      那天小月的精神格外好。早上起床自己叠了被子,吃饭的时候多吃了半碗,还主动帮时雨整理了一箱刚回收回来的悲叹之种,把每一枚都擦干净,按净化程度分类摆好。时雨看着她在那里认真地干活,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奇迹真的发生了——也许那个可怕的预言是错的,也许小月真的能好起来。

      但秋鹿站在走廊上,看着小月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脸色越来越沉。她的能力告诉她,所有人的乐观都不是事实。时雨说“小月今天状态不错”,是事实,因为她的标准是“比昨天好”。但杜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谎言——杜若自己都不相信。小星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月,从起床开始就没移开过视线,一言不发。

      秋鹿无法从沉默中读取谎言或真相。她只能读取语言。但有时候沉默本身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诚实。

      傍晚的时候,小月提出想出门走走。小星陪她走出地下室的楼梯,穿过旧书店的书架,走到街上。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傍晚,天空被落日染成了层层叠叠的暖色。街上人不多,有个老人在遛狗,几个孩子在骑自行车,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发出叮咚叮咚的提示音。

      小月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小星还在不在。小星对她点点头,她才继续走。那样子像一只刚开始学习单独飞行的小鸟,飞几步就要回头看巢还在不在。

      她们走到了河堤边。这是当初杜若蹲着喂鲤鱼的地方,鲤鱼还在,比那时候长大了一圈。小月在河堤边蹲下来,手扶在膝盖上看着水面。

      “姐姐。”

      “嗯。”

      “我想起来一件事。”小月说,声音很轻快,像是真的只是想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事,“雅姐姐。笼姐姐的雅姐姐。我昨天晚上梦到她了。”

      小星的心跳停了一拍。小月从来没有见过雅。她不应该知道雅的存在。笼来宅子的时候小月还没有出生。雅是笼在被救出之前在旧宅里唯一的温暖,那个三姐,那个在雨里替她撑伞、在众人面前替她顶罪、在被嫁出去那天没有回头的雅。大宅里除了笼本人和美织子,没有人知道雅的事。笼也不会主动说——笼太沉默了,她只会把鸡翅夹到别人碗里,不会把自己的回忆也夹过去。

      “你怎么知道雅?”小星问。

      小月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和杜若记录时用手指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我就是梦到了。梦里有一个姐姐,被一辆黑色的车带走了,有个女孩在窗户后面哭。我觉得那个哭的女孩是笼姐姐。被带走的姐姐就是雅。”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小星整个人怔住的话。

      “梦里笼姐姐在哭。但雅姐姐没有回头。她说——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小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月的能力是张开护盾,不是读取记忆。她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除非——除非杜若的记忆共鸣,在无数次同步战斗中不自觉地外溢了,像水从满溢的杯子里渗出来,渗进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心里。又或者,小月正在失去自我的边界,反而让别人的记忆可以流进她变空的地方。

      还是说,她从来就不仅仅是自己。她是愿望的产物,愿望没有边界。她们这些愿望诞生的孩子,或许从来就是彼此渗透的,就像千绘结界里那些数不清的蛋——每一个都是独立的,每一个也都和其他所有连在一起。

      “姐姐。”小月站起来,转向小星。河堤上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完整而明亮的眼睛。

      “我可能快要忘了你的脸了。”

      小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河水流动的声音,自行车经过的声音,远处便利店的叮咚声。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小月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的?”小星问。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着你的脸,觉得很好看,但想不起来这个脸是谁的。我知道你是我应该保护的人,但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你是谁。后来我想起来了。但想了很久。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久。”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碰了碰小星的眉毛。

      “你的眉毛。左边的比右边的稍微高一点点。小雪姐姐说,你认真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起来。”

      她又碰了碰小星的鼻尖。

      “你的鼻尖。冬天的时候会很凉。你总说是冷的,其实是血液循环不好。笼姐姐每次都说让你多喝姜茶。”

      然后她把手指移到小星的下巴。

      “你的下巴。有个很小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小雪姐姐接住了你,但还是擦破了一点皮。”

      她的手指从小星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过,每移一寸,就说出一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细节。说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

      “我在这里记了你的脸。很久以前记的。在我还会记东西的时候。”

      然后她把那只手按在小星的胸口。

      “如果这里忘了,姐姐说一万次就好。如果眼睛忘了,姐姐给我看就好。但如果手忘了——姐姐就再让我碰一次你的脸。眉毛,鼻尖,下巴的疤。碰一次,我就记得了。因为这是姐姐的脸。”

      小星攥住小月的手。那只手很凉,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片秋天最后挂在枝头的叶子。她用这只手张开了无数次的护盾,替所有人挡住了无数次致命攻击。现在这只手连握住姐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你不会忘的。”

      “我不怕忘。”小月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因为你记住了。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的布丁,我害怕打雷,我第一次走路摔了三跤,我最喜欢的颜色和你的灵魂宝石一样。你把所有关于我的东西都装在你那里了。就算我这里全空了——你那里还是满的。”

      她看着小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不是放弃,而是托付。

      “所以我不会消失。”

      小星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小月没有说“姐姐退后”,没有说“危险”,没有张开护盾。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脸埋进小星的胸口,听着那个从出生前就开始听到的心跳声。这个声音穿过愿望,穿过魔力,穿过所有诅咒和命运,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她们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小月说困了,小星把她安顿到床铺上盖好被子。小月躺下之后很快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收了翅膀的小鸟。杜若在旁边看了很久,翻开记录本,翻到小月那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写满了各种记录,从今天的早饭到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今夜,小月仍然记得姐姐的脸。希望明天,也是。”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旁边的时雨看到,杜若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对于一个永远活在比别人慢半拍的世界里的人来说,手抖意味着她在预判未来——而且那个未来让她无法保持镇定。

      时雨没有问。零点五秒后她就会知道答案。零点五秒后,她看到小星在小月床铺边坐了一整夜,一直握着小月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着墓室的石像。她没有哭——小月说过,姐姐是家里唯一一个还会哭的人。但此刻她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在攒。还在攒。

      黎明时分,小月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还只是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地下室小窗漏进来。小星坐在床边,手还握着小月的手,一整夜没有松开。小月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轻得像心跳的余韵。

      “姐姐。”小月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醒。

      “我在。”

      “我做了一个梦。”小月说,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那一方小小的灰蓝色天空,“梦见一个地方。那里面有好多个蛋。每一个蛋里面都有一个我。有一个蛋是蓝色的,有一个是绿色的,有一个是透明的,还有一个是粉色的。妈妈坐在那些蛋中间,抱着一个金色的蛋。她看到我,笑了一下。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睛里面是空的。但她的手还是暖的。她抱着蛋的手势,和抱着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星僵住了。她想说那只是一个梦,不是真的。但她在小月的话语里辨认出了千绘魔女化的结界——那些数不清的蛋,那个坐在中间的鸟。那不是梦。那是愿望的源头正在呼唤她的妹妹回去。小月在遗忘的尽头正在看到自己的来处,也正在看到自己的去处。

      “姐姐。”小月转过来看着她,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我想妈妈了。”

      小星拿出手机,给美织子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让她来吧。”

      消息变成已读。没有回复。美织子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不需要问,只需要行动。

      “妈妈会来的。”小星把手机放下,用手背碰了碰小月的脸颊,“你再睡一会儿。妈妈来的时候我叫你。”

      “嗯。”小月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姐姐。昨天晚上在外面说的话——说一万次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小月笑了一下。那是她脸上出现过的、最像她自己的笑容——干净的,没有阴影的,被护盾保护了太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微笑。

      “那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灰蓝变成浅紫,浅紫变成橘红,橘红变成金色。城市开始苏醒,电车驶过头班车,便利店开门,早起的人在路上行走。

      小星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小月的手。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变轻——不是在缩水,不是在消瘦,而是存在感本身在缓慢地流逝,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把她从世界的画布上擦掉。

      但她的手还是暖的。

      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那只手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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