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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 “笼” ...


  •   “笼”不是千绘的女儿。这件事,所有人都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记住。

      因为她太像了。她有小雪那种对天空的执念,有小雨那种近乎自毁的温柔,有小空那双看透一切后仍然选择沉默的眼睛。她住在千绘隔壁的房间里,和小星小月一起长大,在同一张矮桌上吃饭,在同一个庭院里看山茶花开花落。她叫千绘“千绘阿姨”,但在她第四次把千绘叫成“妈妈”之后,没有人再纠正她了。

      她第一次来到那栋大宅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天已经黑了,街灯刚刚亮起来,小雨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少女。少女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男式外套,袖子长出一截,被她卷了好几道堆在手腕上,衣摆几乎垂到膝盖。外套下面是一双光着的腿,脚上套着一双破了洞的运动鞋,左脚和右脚的鞋带颜色不一样。她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抿得紧紧的嘴。

      “这是谁?”美织子站在玄关,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汤勺。锅里煮着千绘带来的萝卜,味噌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和玄关的冷风撞在一起。

      “不知道。”小雨老老实实地说,她身上还穿着战斗服,翅膀收在背后微微发光,脚边放着一个装魔女讨伐战利品的布袋,“我在结界里捡的。”

      美织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捡的?”

      “嗯。东边那个新出现的结界,就是那个迷宫型的。我找到魔女核心的时候,发现她被使魔围住了。她不是魔法少女——至少那时候还不是。但她也没有被使魔吃掉。她就站在使魔堆里,抬头看着我,也不求救。”

      小雨把少女推进玄关的灯光里。少女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鞋柜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站定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五官很清秀,但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近乎透明,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茶汤。

      美织子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瞬。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遍了。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已经不抱任何期待的彻底的漠然。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对过话了,声带的肌肉生涩得像生了锈的铰链。她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挤出一点气声。

      “……笼。”

      “笼?”

      “嗯。笼中鸟的笼。”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姐姐给我取的名字。她说我这辈子都飞不出笼子,不如就叫笼。”

      厨房里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千绘抱着刚满月的小空从二楼走下来,看到玄关的陌生少女,停住了脚步。初花从檐廊那边探出头来——那时候她还没死,还在用那双空洞的眼睛观察着每一个新来的人。

      “先进来吧。”美织子说,把汤勺放在鞋柜上,向少女伸出了手,“外面冷。”

      笼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美织子的掌心里。她的手指是冰凉的,指节上有细小的伤痕和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美织子握住那只手,轻轻地——怕握疼了它——把她拉进了屋里。

      那是笼第一次被一个人好好地握住手。后来她告诉味麻音,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美织子掌心里有被锅柄磨出来的薄茧,记得那一刻玄关的灯光很黄很暖。她什么都记得。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碰她的时候,不是打她。

      笼的原名叫什么,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从记事起,她就住在一栋很大的宅子里。不是美织子这种温暖的老宅,而是一栋阴冷的、幽深的、弥漫着樟脑和旧木头腐烂气味的宅子。那栋宅子属于一个旧华族的分支,姓氏古老,家徽华丽,规矩繁多。笼是这家的私生女。母亲是家里的女佣,生下她之后就被赶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她,也没有人允许她问。

      名义上,笼有一个父亲、一个嫡母、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父亲从来不看她。嫡母只在需要斥责的时候才会对她开口。三个姐姐里,两个最大的继承了她父亲的高傲和嫡母的刻薄,从小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家格”,第二个词是“分际”。他们用一种彬彬有礼的方式让笼明白自己的位置——不能上桌吃饭,不能用客厅的卫生间,不能在客人来访时出现在任何看得到的地方。她在自己的家里,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只有最小的那个姐姐不一样。三姐叫雅。雅是家里唯一一个会偷偷给她留饭的人。雅会在半夜推开她房间的纸门,把用布包好的饭团塞到她枕头底下,或者把喝了一半的牛奶递给她,说“我喝不下了,你帮我喝完”。雅从来不直接对她好——因为直接的善意会招来嫡母的怀疑和姐姐们的嘲讽。雅用了一种最笨拙的方式来保护她——假装自己不是在做善事,假装自己只是顺便,假装笼不是一个被全家嫌弃的私生女而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被照顾的妹妹。

      笼八岁那年的梅雨季,雅带她去院子里看蜗牛。雨后的庭院里有十几只蜗牛从石缝里爬出来,在湿润的青苔上缓缓移动,身后留下银白色的轨迹。笼蹲在地上看蜗牛,看得入迷。雅站在她身边撑着伞,把整把伞都倾在她头顶上,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淋得湿透。

      “姐姐,”笼指着一只特别大的蜗牛说,“它的壳是它的家吗?”

      “是啊。走到哪里都背着家。”

      “那不是很重吗?”

      “很重啊。但是很安全。怕的时候缩进去就好了。壳会把什么都挡在外面。”雅弯下腰看着她,雨滴从伞的边缘滑落,在她们周围织成一道水帘。

      笼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雅就是她的壳。在嫡母摔碎茶杯迁怒于她的时候,雅会站起来说“是我打碎的”。在姐姐们把她的书包扔进池塘的时候,雅会赤着脚踩进淤泥里帮她捞回来,全然不顾裙摆浸在污水里染成墨绿色。在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这个孩子与我无关”的时候,雅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雅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握得紧紧的,在黑暗中传递着那栋冰冷宅邸里唯一的热量。

      笼十二岁那年,雅被嫁出去了。准确的词是“嫁”,但笼后来从下人的闲谈里拼凑出了真相——与其说是嫁,不如说是被卖。对方是一个年过五十的会社社长,妻子死了三年,想找一个年轻的新夫人。嫡母从中牵的线,收了一大笔聘礼。没有人问过雅的意见,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一个比她父亲还老的男人,没有人问过她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想做的事、有没有想去的未来。雅被穿上白无垢送上黑色轿车的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雨,和几年前她们在庭院里看蜗牛时下的雨一模一样。

      笼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那辆车驶出大门。雅没有回头。不知道是不能回头,还是不敢回头。轿车的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被吞没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笼的拳头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

      三天后,笼做了一件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做一件事,也是她在那栋宅子里最后一次使用“笼”这个名字。她翻出雅以前给她留下的旧衣服,把所有能穿的全部套在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臃肿的球,然后从一楼厕所的小窗户爬了出去。那扇窗户很小,连成人的头都伸不过去,但笼瘦得几乎只有骨头,像一只瘦弱的野猫一样挤过了那个窄小的缝隙,下巴在窗框边缘磕出了一道口子。她顾不上擦血,踩着堆在墙角的破木箱翻过围墙,落在后巷的垃圾堆里,膝盖磕在碎玻璃上,手掌划破了一层皮。雨还在下,把城市冲刷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开始奔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

      那之后的一年,笼是怎么活下来的,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详细说过。美织子从她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大概——桥洞、网吧包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角落、好心便利店员的过期便当、不太好心的大人的各种试探。她学会了在黑暗中分辨脚步声的远近,学会了在人群中让自己变得完全透明,学会了用最少的声音和最少的动作完成所有必要的生存动作。

      然后她遇到了魔女。

      不是被孵化者选中——是直接遇到了魔女。那是一个深夜,她躲在废弃游乐场的攀爬架下面避雨。那个游乐场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秋千的铁链锈得不成样子,旋转木马上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在月光下像一具具褪了色的骨骸。魔女的结界在她面前展开,使魔从墙壁的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朝她扑来。笼以为自己会死,她甚至松了一口气。但使魔没有吃她,而是在即将接触到她的瞬间停了下来,围绕着她形成一个圈,像是在围猎一只受伤的鸟,又像是在围着篝火等待火焰熄灭。

      她在那圈使魔中央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使魔开始躁动不安地互相推搡。然后小雨出现了。带着发光的翅膀从结界的穹顶俯冲而下,一记攻击击碎了大半圈的使魔,然后毫不客气地拎起她的后领,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拽出了结界。

      “你就是那个时候许愿的?”味麻音问。

      她们坐在檐廊下。正值初春,天气还很凉,但阳光已经有了些微暖意。院子里那株山茶花已经开始冒出新的花苞,小小的、硬硬的,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萼片。笼坐在味麻音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膝盖上盖着美织子硬塞给她的毛毯。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家居服,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有了血色。在这栋宅子里养了半年之后,她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骨瘦如柴的流浪少女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透明的浅褐色,还是那样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消失的疏离。

      “不是。”笼说,“我是被救回来之后才许愿的。小雨把我带到这里。美织子给我煮了粥,放了很久很久都没人给我放过的那种姜丝。千绘借了我一套衣服,是她洗过叠好的,还有阳光的味道。初花——那时候初花还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已经背熟了的诗。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被子是晒过的,很松软,有太阳的味道。窗外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只是在想——原来被人好好对待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我以前受的那些,可以不叫‘活着’。”

      她顿了一下。

      “然后孵化者出现了。它问我有什么愿望。”

      “你许了什么?”味麻音问。

      笼转过来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初春稀薄的阳光。

      “我想要一双翅膀。能飞往任何地方的翅膀。”

      笼获得能力是在第二天早上。千绘端早餐上来的时候推开门,发现笼站在窗台上,背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羽翼。那对翅膀完全展开时几乎要触到房间的两侧墙壁,羽毛层叠密合,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光,质地轻薄如蝉翼,但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锋利如刃。那不是装饰品,而是一具可攻可守的完整武装,覆盖着如鸟类羽毛般层叠密合的魔力层。

      千绘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笼看到她的表情,慌忙收起了翅膀,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窗台上翻下来,砸在被子上弹了两下,头发乱成一团。千绘赶紧放下托盘,一边帮她梳理缠在一起的头发一边安慰她不要怕不要怕。

      消息在屋子里传开后,所有人都跑来看她的翅膀。初花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站在门口看着笼背后若隐若现的羽翼光泽。千绘的孩子们——小雪、小雨、小空、小海——全部挤在门口,小脑袋一个摞一个,兴奋得不行。小雪直接飞起来想摸笼的羽毛,被小雨拽着脚踝从半空中拉了下来,两个人摔成一团,笑声从二楼传到一楼。小空认真地掏出笔记本画羽毛的纹路,小海在旁边给她递橡皮。

      那天晚上,千绘做了一大锅红豆饭。所有人围坐在矮桌前,筷子碰碗,笑声此起彼伏。初花虽然不说话,但吃了两碗饭,还把碗底的米粒一颗一颗都夹起来吃干净了。美织子坐在上座,看着这一桌闹哄哄的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时候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背负着无数悲叹之种的孤独战士,只像一个被吵闹的家人包围着的、有点头疼但很幸福的姐姐。

      笼后来对味麻音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不是成为魔法少女那天,不是第一次张开翅膀飞上天空那天,而是吃红豆饭的那天晚上。

      “因为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寄居的流浪者。我是这个家里的人。红豆饭不是为了庆祝我成为魔法少女煮的。千绘说——‘今天家里添了新成员,当然要吃红豆饭’。她说的是新成员。不是新的魔法少女,不是新的队友,不是新的房客。是家人。在这个屋檐下,和我一起吃饭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收留的负担。她们把我当成了家人。”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在廊下的木地板上。茶汤已经凉了,表面映着檐廊的影子。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她说。

      “明白什么?”味麻音问。

      “明白为什么我愿意为她们死。明白为什么小雨死的时候,我用自己的翅膀替她挡了三次致命攻击,挡到翅膀的骨架断了四根,美织子后来花了两天两夜才帮我把羽毛一根一根接回去。明白为什么小空被围攻的时候,我从城市的另一头飞过来,穿过了三个结界的边界,身上被诅咒灼伤了好几处。明白为什么千绘每一次失去孩子,我都会陪她坐一整夜,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因为她们也是我的家人。因为那顿红豆饭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笼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是平稳的。但味麻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毛毯的边缘被她揪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笼很快就成了千绘家的影子。不是她自己决定的——是千绘的孩子们决定的。小雪飞到天上去看云,回来的时候总要绕一圈从笼的窗口经过,敲敲玻璃问她要不要明天一起飞。小雨在结界里受伤了,第一个喊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美织子,是笼。小空学会了新的词,拿着字典跑来敲笼的门,非要她也跟着读一遍。小海做了噩梦,半夜抱着枕头从千绘房间溜出来,钻进笼的被窝里缩成一团。

      笼从来不主动加入她们。她觉得自己是外人,千绘的孩子们是千绘的奇迹,而她是被捡回来的流浪者。她站在那个温暖的家庭边缘,像一只在冬天窗外窥视灯火的候鸟,怕一旦走近就会被驱赶。但孩子们不给她退缩的机会。她们把她拽进来,把筷子塞到她手里,把刚烤好的饼干递到她嘴边,把学校里发生的琐碎日常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她们用最纯粹的方式告诉她——你是我们的人,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有一天,小星——那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话都说不清楚的小星——爬到笼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用那双和千绘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笼姐姐,你是我们家的人吗?”

      笼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千绘的女儿,不是美织子的妹妹,不是任何人的亲生骨肉。她没有立场说是。

      这时候小雪从旁边飞过来,一把把小星从笼膝盖上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下来,看着笼的眼睛,理所当然地说:“你当然是。你是我们家的鸟。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一只鸟。妈妈的鸟是姑获鸟——我在书上看到的,姑获鸟是会保护孩子的鸟。我们每个人都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是我们的鸟妈妈。我是飞得最高的那只,小雨是唱得最好听的那只,小空是眼睛最尖的那只,小海是羽毛最软的那只——你是——”

      小雪想了不到一秒,用食指戳着笼的胸口。

      “你是飞得最快的那只。上次比赛你比我快了整整三秒。”

      笼当时笑了。那是她来大宅之后第一次笑得那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翅膀都在背后若隐若现地颤动。小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宣布道:“以后我们家正式成员名单上要加上笼姐姐。谁反对?”

      没有人反对。千绘在旁边洗碗,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初花在角落里安静地剥橘子,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最大的一瓣橘子递给了笼。美织子在走廊上经过,装作没有听到——但转过去的时候嘴角分明是翘起来的。

      那天晚上,笼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小雪说我是千绘家的鸟。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纳入某个‘家’的名单。不是候补,不是临时,不是暂住。是正式的。是一只被归入某个鸟群的鸟。”

      她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只鸟。画得不太好看,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歪歪扭扭的,但她很满意。她合上日记本,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哭了很久。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是一种太满太烫太陌生的情绪,溢出来了。

      然后小雪死了。

      小雪魔女化的那天,笼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正好在隔壁城市巡逻,感应到熟悉的魔力波长忽然剧烈震荡,然后朝一个方向急速坍缩。那种坍缩的模式她认得——不是战斗中的魔力爆发,而是从内部开始崩溃,像一座建筑在地基瓦解的瞬间整个向下坠落。她以极限速度飞过去,翅膀在空中撕出一道青色的残影,街道上的树叶被她的尾流卷起,沙沙作响。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她冲进鸟之魔女结界的时候,千绘已经在那里了。千绘跪在一只巨大的黄金鸟笼前,怀里抱着小雪的魔法少女制服,衣服还好好的,但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鸟笼里,一只泣血的杜鹃鸟正在唱歌。它的嘴是金色的,每唱出一个音符,嘴角就渗出一滴血珠,滴在笼底越积越多的血泊里。它看到千绘的时候停了歌声,然后开口说话——发出的声音是小雪的,又不完全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经过漫长的旅行后变得陌生的回音。

      “妈妈,笼子好小啊。”

      千绘的身体晃了一下。

      笼站在结界的入口处,手扶着墙壁,指甲嵌进墙面的裂隙里。她看着千绘缓缓站起身,看着千绘举起魔杖,看着千绘的魔杖顶端发出刺眼的光芒,看着那道光穿过笼的栅栏击穿了杜鹃鸟的胸口,看着金色的笼子在一片光中碎成无数细小的粉尘,看着小雪——她第一次来大宅时,是小雪第一个飞到她窗口敲她的玻璃问她要不要一起飞的——以悲叹之种的形式落在千绘的掌心里。

      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哭,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喉咙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紧紧勒住,眼泪和声音全部卡在那里,出不来回不去,只能在身体里反复冲撞。她想起小雪说“你是飞得最快的那只”,想起小雪在空中飞行时回头朝她做鬼脸的样子,想起小雪吃红豆饭时把碗举得高高的大喊再来一碗。所有画面都在她脑子里以三倍速循环播放,每一帧都是小雪,每一帧都告诉她一件事——你没有飞得足够快。你是飞得最快的那只,但你还是没有快过死亡。

      那天晚上回到大宅后,笼没有吃饭。她一个人飞到屋顶上,坐在最高处的屋脊上,收着翅膀,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透出来,看起来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子。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她没回头。美织子在屋脊上走得很稳,到笼身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条毛毯。笼接过毛毯裹在身上。毛毯是美织子刚从被窝里拿出来的,带着人体的余温。那一刻她才意识到,美织子什么都懂。懂她为什么坐在这里,懂她为什么飞上来,懂她为什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美织子失去过家人,失去过队友,失去过她把悲叹之种放进抽屉时指尖碰到的每一片冰凉。她不需要问就知道——当一个人飞上屋顶的时候,是为了找一个离星星更近、离其他人更远的地方。

      “小雨今天哭了很久。”美织子开口。不是问句,不是安慰。只是陈述。

      “嗯。”

      “小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小海一直问姐姐去哪里了。千绘没有哭——她还没哭。但我知道她今晚不会睡觉。她会把所有的小衣服重新叠一遍。”

      “嗯。”

      “你呢?”

      笼没有回答,把脸埋进膝盖里。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一角,被美织子伸手拉了回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我是飞得最快的那只。”笼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毛毯的缝隙里挤出来,像是隔了很厚的一层东西在说话,“但是我追不上。我以极限速度飞了,羽毛被气流撕裂了几片,但我还是追不上。美织子,魔女化的速度有多快?”

      美织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我翅膀再快也没用。”笼说。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我保护不了任何人。和我在那个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保护不了雅姐。现在我还是保护不了任何人。我以为有了翅膀就不一样了。我以为我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救任何人。但每一个我想救的人,都会在我追不上的速度里,变成——”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美织子沉默了很久,把一只手放在笼的背上,隔着毛毯,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那是她翅膀根部所在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笼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鸟正在用尽全力维持体温。

      “笼,翅膀不是为了救每一个人而长的。”美织子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很稳,“翅膀只是为了让你自己飞起来。别人飞不飞得起来,不是你的责任。”

      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毛毯下悄悄抓住了美织子的衣角,攥得紧紧的。那天晚上她们在屋顶上坐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

      但那句话没有救得了笼。或者说,它救了笼一段时间——在小雨死后,在小空小海死后,在初花死后。每一次,笼都飞到屋顶上,美织子都上去陪她坐一阵。那个屋顶渐渐变成了一种仪式——两个人在夜空下并肩坐着,不需要说话,只是确认彼此还存在。但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屋顶变得越来越不够用了,像是她们坐着的青瓦也在一寸一寸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着。

      等到初花变成魔女、被美织子亲手讨伐之后,笼变了。她不再上屋顶了,说屋顶上的天空让她觉得窒息。初花死后第二天,笼坐在檐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山茶花发呆了一整个下午。味麻音当时刚到宅子不久,不太了解这些人的过去,只觉得笼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她端茶过去给笼,笼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知道笼中鸟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味麻音想了想。“飞不出去?”

      “不是。”笼说,“飞不出去是所有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的共同特点。鱼缸里的鱼,栅栏里的狮子,拴在院门口的狗,都出不去。但鸟不一样。鸟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它能看到天空。看得见飞不出去,才是笼中鸟。”

      味麻音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她只是注意到,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肩胛骨——那里是翅膀收起来之后,魔力纹路最为密集的地方。

      后来笼开始频繁地独自行动。她不再和宅子里的其他人组队,总是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回来。问她去哪里了,她就说去巡逻。问她有没有遇到魔女,她就说遇到了几个,不难对付。她的语气很平淡,表情也很正常,但每次回来之后都会在浴室里待很久。美织子有几次经过浴室门口,听到里面只有水声,没有其他任何动静。没有歌声,没有叹息,什么都没有。

      千绘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人。有一天她对美织子说:“笼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本来就很瘦。”美织子说。

      “不是那种瘦。你看她的眼睛。”

      千绘没有说错。笼的眼睛在变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原本只是透明,现在却在透明之上多了些什么——一种极其微弱的光。不是健康的光泽,也不是魔力的荧光。更像是……烛火熄灭前最后那一瞬间的跳动。她的魔力也在变化。翅膀展开时的光芒不再是清澈的青色,而是掺入了丝丝缕缕的金色。那种金色和她的灵魂宝石正在逐渐变成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飞得太高了。”千绘有一天在厨房里对美织子说。那是初花死后大概两周,味麻音已经住进了宅子,正帮忙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很好,小空和小海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千绘的声音很低,只够美织子一个人听到。“和当年的小雪一模一样。飞得越高,看得越远。看得越远,就越绝望。”

      “你跟她谈过吗?”

      “谈过。她说她没事。但你知道‘她说她没事’是什么意思——在这栋屋子里住过的人,说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

      味麻音晾完衣服走回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的结尾。她没有插嘴,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那时候她已经见过母亲魔女的事情了——千绘在失去第四和第五个孩子时的崩溃,以及第九个孩子出生的奇迹与诅咒。她看着笼坐在檐廊上看天空的样子,想从那个纤瘦的背影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什么也读不出来。笼把自己裹得很紧,比她当时在街头流浪时裹着的那件男式外套还要紧。那件外套至少有缝隙,风还能灌进来。但现在的笼,连一条缝隙都不留。

      后来发生的事情,味麻音是从千绘的只言片语和美织子的沉默里拼凑出来的。笼不是唯一一个正在走向终结的人。小星——千绘还活着的最大的孩子——还在隔壁城市活动。她组建了一个魔法少女小队,队员有好几个,战斗力不弱。她们一起讨伐魔女,互相照应,互相净化灵魂宝石。偶尔小星会给千绘发信息,语气轻快地说“今天又解决了一个”、“队友们都很可靠”、“妈妈你不用担心我”。千绘每收到一条信息就会高兴一整天,把手机屏幕反复看了又看,然后把最新动态告诉所有人。

      但小星从来不提小月的事。

      小月是第七个孩子。她的愿望是“保护姐姐”,成为小星的专属盾牌,用自己的魔力替小星抵挡攻击。姐妹两人形影不离,小星的每一次战斗都有小月在身边。但最近一个月,小月没有在小星的任何一条信息里被提及过。千绘反复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发现小星发来的最近一张有小月的合影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画面里小月站在小星身后,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太用力了,嘴角翘起的弧度不够自然,眼角没有跟着一起弯。那种笑,千绘太熟悉了。

      味麻音在走廊上遇到过一次千绘在打电话。千绘对着手机轻声说:“让小月接电话好不好?妈妈想听听她的声音。”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句小星的声音——太远了听不清说了什么。千绘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在走廊上站了好几分钟。然后她走回房间,抱起睡醒的小九开始喂奶,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样。味麻音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不敢走过去,也不敢出声。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千绘的第九个孩子不是为了填补空虚才出生的。是为了让千绘还有理由活着才出生的。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是一条绳索,把千绘悬在深渊之上。当再也没有新的孩子出现,那条绳索就断了。

      而笼没有人给她系新的绳索。小雪死了,小雨死了,小空死了,小海死了,初花死了。她的翅翼已经替别人挡了太多次致命攻击,羽毛掉了一根又一根,新长出来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稀疏。她坐在檐廊上看天空的时间越来越长,和美织子一起上屋顶的次数越来越少。味麻音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发现笼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和当初小雪死后那晚一模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没有美织子坐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我在这里。”味麻音后来对美织子说,“我看到她在月光下展开翅膀,数羽毛。一根一根地数。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和美织子你抽屉里那些悲叹之种给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美织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那天是周末,没有战斗任务,没有新出现的结界报告,没有什么事需要处理。她坐在神龛前,把抽屉拉开看着那些悲叹之种。小雪,小雨,小空,小海,初花。还有更早的,还有更多的。阳光透过纸门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榻榻米上。她的手指从每一枚种子上轻轻拂过,像在抚摸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的脸。

      “很快又要多一枚了。”美织子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然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系好围裙走进厨房。

      “我去做饭。今晚吃鸡肉锅,笼喜欢吃鸡翅。”

      味麻音看着她的背影,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美织子把每个人的食谱记在心里。小雪喜欢牛奶糖,小雨喜欢亲子饭里的鸡肉,初花喜欢橘子,千绘喜欢红豆,笼喜欢鸡翅。在她们活着的时候她就记住,在她们死了之后她还在继续记住。这是她的温柔,也是她的诅咒。

      那天的鸡肉锅吃得很安静。千绘给小九喂奶,小星和小月没有回来,小花乖乖地趴在被褥上咿咿呀呀。笼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白饭和一双筷子,美织子单独给她夹了一个最大的鸡翅。笼说了声谢谢,低头慢慢吃着。她的吃相和初花刚来的时候很像——吃得很认真,很小口,一粒米一粒米地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

      晚饭后,味麻音在走廊上叫住了笼。“你的翅膀还好吗?”

      笼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过分。“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最近不飞了。”

      笼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还没抵达眼底就散了。

      “飞累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纸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下味麻音一个人。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纸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淡金色的微光——是笼灵魂宝石的光芒。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很慢,很规律,像是心脏还在跳动。但味麻音听得出来,那个频率比笼刚来的时候慢了将近一半。

      回声定位的能力让她无法逃避这个事实——笼的灵魂宝石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从边缘开始变色。不是突然变黑,而是像秋天叶子从叶尖开始枯黄那样,一点一点,一日一日,一寸一寸。美织子说悲叹之种可以净化诅咒。但悲叹之种净化不了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身边所有人都在一个一个变成悲叹之种。你每用一枚种子净化自己的灵魂宝石,那枚种子就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你净化的是诅咒,吞下去的是回忆。久而久之,你的灵魂宝石里装着的就不再是你自己的光芒,而是所有死者的余烬。

      味麻音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院子里那株山茶花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新冒的花苞还是紧紧闭合的,裹着毛茸茸的萼片。冬天已经过去了,但那些花苞还不知道。也许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许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的春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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