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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没有 ...

  •   我没有回头。

      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往下掉,滚进悬崖的深渊里,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宋老三跑在最前面,登山包在背上颠得砰砰响,里面那个玉盒撞着骨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快!快!快!”余半山在绳索桥边上蹦着喊,手里的符纸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了。

      秦瑶第四个到达绳索桥。她一把抓住绳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算一眼,然后她转过身,手脚麻利地扣上绳索,开始往对面滑。

      从头到尾,她没有喊康斯坦丁的名字。

      我跑到绳索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不是水银滚动的闷响,而是岩石碎裂的脆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山脊中央的地面塌下去了一大块,碎石和尘土像喷泉一样往四面八方飞溅。那个银白色的水银巨球卡在了塌陷处,体积还在膨胀,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塌陷的坑洞暂时困住了它。

      康斯坦丁站在塌陷坑的边缘,白衬衫已经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得不像话的小臂。他低头看着坑里不断蠕动的银白色巨物,然后抬起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我。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的霜花,一碰就化。他朝绳索桥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山脊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他不是要送死。他是要把水银引开。

      “康斯坦丁!”我终于喊了出来,但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传到他耳朵里。

      “别愣着!过来!”宋老三在对岸朝我吼。

      我抓住绳索,开始往对面滑。绳子在我手心里磨得发烫,粗糙的纤维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滑到一半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万丈深渊底下依旧是灰蒙蒙的雾霭,深不见底。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绳子左右晃荡,我的身体在半空中像钟摆一样摇摆。

      范成在我后面,他几乎是趴在绳子上一点一点往前挪的。他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了,每挪动十厘米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蜡黄的脸上全是虚汗,嘴唇紫得发黑。

      “范叔!快点!”余半山在对面急得直跺脚。

      范成咬着牙往前挪,挪到绳索中段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不行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不行了……你们走吧……”

      “放屁!”我回头朝他吼,“就差最后几米了,你给老子过来!”

      范成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兄弟……你说得对……命是我自己的……我选在这里……挺好的……”

      他松开了手。

      我看到他的身体从绳索上滑落,像一片枯黄的树叶,直直地坠入灰白色的雾霭中。坠落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改变姿势,就已经被深渊吞没了。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风声在谷底回荡,呜咽了很久。

      “范叔——!”余半山的尖叫声划破了山谷。

      我挂在绳子上,看着范成消失的方向。他摔下去的地方,雾霭只荡开了一小圈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跟癌症抗争了两年、咬着牙爬到这座山上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他甚至没有看到那颗药的影子。

      “秦北辰!过来!”秦瑶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但我听出最后那个字微微劈了一下。

      我咬着牙滑完了最后几米,秦瑶和余半山一人一只手把我拽上了崖壁。我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腿抖得停不下来。

      余半山蹲在悬崖边往下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石头上。她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三个人……我们来的六个人……现在就剩四个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山脊已经看不见了,被一块凸出的岩壁遮住了视线。康斯坦丁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水银巨球也不知道有没有追上他。范成坠入了万丈深渊。六个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我、秦瑶、余半山和宋老三。

      宋老三已经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正在拉开拉链。他的手在发抖,但那是兴奋的抖,不是害怕的抖。拉链拉开的瞬间,一抹莹白的光从包里透出来。

      玉盒完好无损。

      宋老三把玉盒捧在手里,头灯的白光打在上面,盘龙纹的每一片鳞甲都纤毫毕现,龙眼上嵌着的两颗红色珠子在暗处发着幽幽的红光,像两只微缩的灯笼。

      “打开它。”秦瑶说。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攥着冲锋衣下摆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等等!”余半山一把按住宋老三的手,她从布袋里掏出那本破烂的线装书,飞快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朱砂批注,“你们看这个——书上说蟠龙锁魂的机关分两种,一种是五爪龙,封的是残魂;一种是四爪龙,封的才是丹药。五爪为锁,四爪为匣,这是道门炼丹术里最基本的法门!”

      宋老三把玉盒翻过来,我们四个人同时凑上去。玉盒正面那条盘龙的爪子看得清清楚楚——一、二、三、四。四爪。

      “四爪。”宋老三舔了舔嘴唇,“是丹药。”

      他不再犹豫,手指扣住玉盒的盖子,用力一拧。两千年没有开启过的玉盒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一声被囚禁了太久的叹息。盖子缓缓旋开,一股浓烈的药香从盒缝里溢了出来。

      那香味很奇怪,不像中药铺里那种苦涩的草药味,而是一种清冽的甜香,像是雪水煮过的松针,又像是深秋熟透了的野果。只闻了一下,我就觉得鼻腔里凉飕飕的,像是吸了一口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气。

      盖子完全打开,玉盒内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已经碎成了粉末。绒布中央躺着三颗丹药,每颗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淡淡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温润的光泽。

      三颗长生不老药。

      两千年前,秦始皇倾尽天下之力寻找的东西,无数人穷尽一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在这个不起眼的玉盒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两千年。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宋老三的手指在发抖,他捏起一颗丹药举到头灯前面,光线穿透药丸,映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某种凝固的琥珀。他嘿嘿笑了一声,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三颗……够分了。”

      “分?”秦瑶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那个字像一把冰刀,瞬间把石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宋老三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缓缓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不像人,像一条终于咬到猎物的蛇:“你想要几颗?”

      秦瑶没有回答,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很微妙——她退到了石室的东侧,背后是墙壁,右侧是通往甬道的出口。她不是要逃跑,她是在占据有利位置。

      余半山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合上手里的线装书,悄悄地把手伸进了腰间的布袋。我注意到她的布袋里有黄铜的光泽一闪而过——那不是符纸,是一把铜钱剑。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蹲在石室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秦瑶,她的手指正缓慢地移向冲锋衣的口袋,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从进了山就没见她打开过。她的站姿看起来随意,但实际上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她看宋老三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决的数学题。

      宋老三,他一只手托着玉盒,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腰后。我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一把刀。不是登山用的多功能刀,是一把真正的、开了刃的猎刀。

      余半山,她的手已经从布袋里抽出了一截,指尖捏着三枚铜钱,铜钱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傻乎乎的中二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警惕。她说她是青城山来的道士——一个能独自翻山越岭跑到骊山来找道家秘典的女道士,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傻白甜。

      而我,秦北辰,一个交了二十五年霉运的普通北漂,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老家的铜钥匙。

      四个人。三颗药。这个数学题不需要太高的智商就能算清楚。

      “我觉得吧……”余半山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这药不能随便吃。两千年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万一是水银炼的呢?吃了当场暴毙怎么办?贫道建议先拿回青城山做个成分分析——”

      “闭嘴。”宋老三打断她,“你从上山到现在一直在哔哔什么残魂什么机关,结果呢?玉盒打开了,什么事都没有。你那套封建迷信留着骗自己吧。”

      余半山的脸涨红了,但她没有反驳。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宋老三说话的时候把猎刀掏出来了。那把刀在头灯的白光下泛着冷蓝色,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凹槽——血槽。这种刀不是用来砍树枝的,是用来对付人的。

      “三颗药。”宋老三把猎刀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托着玉盒往后退了一步,“我要两颗。剩下一颗,你们三个自己商量。”

      “凭什么你要两颗?”秦瑶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

      “凭老子把命搭上带你们进山,凭老子撬开了那道门,凭这个。”宋老三晃了晃手里的猎刀,刀尖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不服?”

      秦瑶看着那把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她根本不怕那把刀。一个在巴黎跟踪了吸血鬼两年、最终全身而退的女人,会怕一个拿着猎刀的盗墓贼?

      “刀很吓人。”秦瑶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秦瑶歪着头,用那种人畜无害的、微微偏着脑袋的角度看着宋老三,“两千年前的丹药,封在玉盒里,埋在骊山深处,打开之后还能闻到药香。你不觉得太完美了吗?完美到像是……故意留在这里等人来拿的。”

      宋老三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觉得秦始皇是什么人?”秦瑶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宋老三的警戒线上,却又不越过那条线,“一个十三岁继位、二十二岁亲政、三十九岁统一六国的男人,他会把长生不老药放在一个用撬棍就能打开的石室里?水银机关、蟠龙锁魂——这些听起来很厉害的机关,全都被我们轻松地躲过去了。你不觉得太容易了吗?”

      宋老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就这一瞬间的犹豫,余半山动了。她甩出三枚铜钱,铜钱在空中分散成三个角度,分别打向宋老三的手腕、手肘和肩膀。那力道不大,但打的位置极其精准,全是关节和穴位。宋老三右臂一麻,猎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余半山扑上去抢玉盒,但她忘了宋老三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常年在古墓里钻进钻出的亡命之徒。刀掉了,他还有左手。那只粗糙厚实的左手一巴掌扇在余半山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铜钱剑从布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玉盒从他手里滑落,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砸在石质地面上。

      三颗莹白的丹药滚了出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分别滚向了三个不同的方向。一颗滚到了秦瑶脚边,一颗滚到了宋老三脚下,最后一颗骨碌碌地滚到了甬道口。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然后四个人同时动了。

      秦瑶弯腰去捡脚边那颗药,她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但宋老三比她更快——他压根不捡自己脚下那颗,而是直接冲向秦瑶,两个人撞在一起摔在地上。秦瑶的冲锋衣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一道裂口,她闷哼一声,但手已经攥住了那颗药丸。

      我冲向甬道口去捡第三颗药。余半山也从地上爬起来,鼻子里淌着血,眼镜歪到了耳朵根上,但她顾不上扶,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扑过来。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抓到了那颗药——我抓住了药丸,她抓住了我的手。

      “秦北辰!”余半山的声音又尖又急,鼻血滴在她那件八卦卫衣上,把黑白两色的图案染成了暗红色,“别给他们!这东西不能随便吃!你不了解炼丹术,丹药是分阴阳五行的,不同体质的人吃了效果完全不一样,吃错了会死人的!”

      “你先松手!”

      “你先松!”

      我们正在僵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宋老三把秦瑶整个人摔在了石桌上,秦瑶后背撞上青铜鼎的底座,痛得蜷起了身体,但她攥着药丸的那只手死死地贴着胸口,宋老三怎么掰都掰不开。

      “臭娘们!”宋老三扬起手准备砸下去。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一把黑色长柄伞的伞尖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康斯坦丁站在甬道口,白衬衫已经被碎石和水银烧出了十几个破洞,露出下面大片苍白的皮肤。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伤口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那是水银灼烧过的痕迹。他的头发乱了,呼吸急促,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但他是站着的。他还活着。

      “放开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丝绸划过皮肤,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寒意。

      宋老三缓缓松开了秦瑶的手腕,直起身,双手举到肩膀高度,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喉结在伞尖下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冷静。”

      秦瑶从石桌上爬起来,攥着那颗药丸退到了康斯坦丁身后。她的后背撞得不轻,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伤口,而是把那颗药放进了冲锋衣内侧的拉链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康斯坦丁的侧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没死。”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让你失望了。”康斯坦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但谁也没有靠近谁。秦瑶伸手想碰他脸上的伤口,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康斯坦丁假装没看见这个动作,把伞尖从宋老三喉结上移开,收伞,拄地,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的。

      宋老三揉了揉脖子,阴沉着脸退到石室另一侧,弯腰捡起了他脚边那颗丹药。现在局面变成了这样——秦瑶一颗,宋老三一颗,我手里攥着一颗。三颗药都有了各自的归属。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秦瑶看着宋老三把药放进口袋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标记。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不是一个暂时妥协的人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已经有了下一步计划的人。

      余半山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扶正了歪到耳朵根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鼻血。她看着在场的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颗药,急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们听我说!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死,但是这东西真的不能乱吃!我师父说过,秦代的炼丹术和后世不一样,他们用的是火法炼丹,高温煅烧之后会产生一种叫‘丹毒’的东西,需要特殊的配方才能化解。你们这样直接吞下去,神仙都救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宋老三怀疑地盯着她。

      余半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我师父就是研究这个的……研究了三十年,去年冬天走了。不是病死的,是丹药中毒。他自己炼了一炉丹,按照古籍上的方子一模一样复刻的,结果吃下去第三天就口鼻流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肝肾全都衰竭了。他临死前让我发誓,这辈子不许碰炼丹。”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宋老三攥着药丸的手紧了紧,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为所动。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找到秦始皇陵里的原始方子。”余半山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异常坚定,“如果那份方子真的存在,如果这三颗药是真的——那它们值钱的地方不是药本身,是炼药的方子。有了方子,就能知道它的原理,就能改良,就能真正做出安全的长生不老药。你们现在把它吃了,什么都得不到!”

      “说得好听。”宋老三冷笑一声,“谁知道你是真想研究还是想独吞?”

      “我——”

      “够了。”秦瑶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康斯坦丁旁边,冲锋衣的肩膀处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她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一侧,脸上还沾着石室里溅起的灰尘。但她站在那里,还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美貌带来的,而是那种明明很狼狈却依然掌控着节奏的气势。

      “这颗药我暂时不会吃。”她说,“余半山说得对,两千年了,谁也不能保证它的安全性。我需要知道它的成分、它的原理、它到底是怎么起作用的。在这之前,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她说“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的时候,语气坦然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她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但到了必要的时候,她会拿别人的命去赌。

      宋老三哼了一声,把属于他的那颗药揣进怀里:“你们爱研究就研究,老子只要拿到手就行。这东西随便卖给谁,有的是人愿意出一个亿。”

      “你出不去的。”秦瑶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

      “你以为这座山上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吗?”秦瑶走到石室门口,望向山脊对面的方向。暮色已经开始从山脚往上爬,远处的山谷里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整个骊山笼罩在一种铅灰色的寂静中,“魏东亭的学生来过,山脚下的探坑证明还有至少两拨人也来过。他们为什么没有进去?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前面探路。我们是第一拨进去的,但我们出去的时候,未必是唯一的一拨。”

      宋老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想得到这东西。”秦瑶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进来的路上留下了太多痕迹——被砍断的藤蔓、被撬开的石壁、碎石上的脚印。任何一个稍微有点野外经验的人都能顺着这些痕迹找到我们。你一个人带着药下山,你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到咸阳吗?”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石室里。宋老三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后,猎刀还在,但一把刀挡得住几个人?

      “所以呢?”宋老三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有什么高见?”

      “合作。”秦瑶说,“至少在安全回到北京之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到了北京之后,我有实验室的资源,我可以找人分析丹药的成分。有了结果,三方共享。”

      “三方?”

      “你,我,秦北辰。”秦瑶看了我一眼,“每人一颗药,每人一票。余半山负责研究古籍提供参考,康斯坦丁负责安全。信息公开透明,谁也不许独吞。”

      余半山听到自己被纳入计划,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她看着我手里的那颗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药丸的手。那颗小小的、莹白的药丸被我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热,表面那层珍珠般的光泽更加温润了。两千年前的某个人——也许是某个被秦始皇征召来的方士,也许是某个终身囚禁在这座山里的炼丹师——用一双早已化为尘土的手,炼制了这颗药。

      他把药封进玉盒,把它留在黑暗里,等了整整两千年,等来了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我把药放进了口袋。

      “我同意。”我说,“在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谁也不许吃。”

      宋老三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又看了看秦瑶,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那就走吧。”秦瑶走到石室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张石桌。铜鼎的盖子碎了一地,竹简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谁也没碰。玉盒空空如也,龙眼上的红珠已经暗淡了光泽。

      “这些东西要带走吗?”余半山指着竹简,眼巴巴地看着秦瑶,像一只看着肉骨头又不敢上前的狗。

      “竹简一碰就碎,带走也保存不了。拍照。”秦瑶说。

      余半山赶紧掏出手机,对着竹简和铜鼎一顿拍。她拍得极其认真,每一个角度、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第三十七页有对应的符文”“这个云纹和青城山的不一样”。宋老三已经不耐烦地先出了甬道,康斯坦丁撑着伞跟在秦瑶身后,我在最后面等着余半山拍完。

      “秦北辰。”余半山突然叫住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甬道,确认其他人已经走出去了,然后快步走到我面前。她的鼻血已经不流了,但上唇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配上那副歪歪扭扭的圆框眼镜,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你口袋里那颗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息,“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吃。”

      “为什么?”

      “我师父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余半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说——‘秦始皇没有死,他只是睡了。长生不老药从来不是让人活着的,是让人——’”

      “余半山!”宋老三的声音从山脊上传来,“磨蹭什么!”

      “来了!”她应了一声,然后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吓了一跳。她的手又小又凉,五根手指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秦北辰,你太爷爷是守陵人,你们秦家的血脉和这座山有某种联系。如果那颗药是假的倒还好,如果是真的……你吃了它,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她松开手,匆匆跑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石室里,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如果那颗药是假的倒还好,如果是真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丸。它静静地躺在布料里侧,不冷不热,轻得像一粒风干了的莲子。

      石桌上那卷竹简还在。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已经碎成粉末的麻绳。竹简上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末尾那几行的字迹还勉强可辨。是篆书,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几个字的笔画我很熟悉——因为我太爷爷的名字里就有其中一个字。

      守。

      我掏出手机,学着余半山的样子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快步走出甬道。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把整个骊山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蓝色,山脊上的松树在晚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宋老三已经走到了断桥边,正在重新检查绳索。秦瑶和康斯坦丁站在稍远的地方,两个人背对背,谁也不看谁,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更有分量。

      余半山站在崖边,手里捏着三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算什么。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和之前那个咋咋唬唬的中二少女判若两人。

      范成的尸体在谷底,康斯坦丁的脸上有一道被水银灼烧过的伤疤,宋老三的怀里揣着一颗他可能永远卖不出去的药。

      而我,一个穷得交不起房租的北漂,兜里装着一颗全天下人都想要的东西,脑子里装着我太爷爷的遗言和我爷爷的死因,跟着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走在一条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山路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撬开的洞口。石壁上的“鬼门”二字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的背影。

      山风突然变大了,刮过崖壁的时候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谁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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