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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骊山 ...

  •   从骊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宋老三走在最前面,头灯的白光在山路上晃来晃去,照亮一截又一截被荒草吞没的石阶。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余半山吸鼻子的声音——她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鼻子还是堵的,呼吸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小的哨音。

      我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后怕。从上山到下山,前后不到十个小时,范成死了,康斯坦丁差点没了,我们每个人兜里都揣着一颗两千年前的丹药,像揣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定时炸弹。

      秦家村的灯火出现在山脚下的时候,我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那几盏昏黄的灯火,在冬夜的寒气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苗,但对我来说,那是我活了二十五年见过的最踏实的光。

      三大爷还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的姿势和我昨晚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仿佛他这整整一天都没有动过。旱烟袋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

      看到我们从山路上下来,他缓缓站起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扫到范成不在的时候,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扫到康斯坦丁脸上那道银白色的伤疤时,他的烟袋颤了一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了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是欣慰?是悲哀?还是某种深沉的、说不出口的歉意?

      “回来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回来。

      “三大爷,我——”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先回去歇着。明天早上,你来我屋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点了点头,带着一行人回到老房子。没有人张罗晚饭,没有人洗漱,所有人沉默地回到各自的房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我把自己的房门关上,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水银巨球从铜鼎里涌出来,范成松开绳索坠入深渊,康斯坦丁张开双臂挡在山脊上,玉盒打开时那股清冽的药香,余半山抓着我手腕时那双冰凉的手。

      口袋里的药丸贴着大腿外侧,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那凉意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像一个沉睡了两千年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我把药丸掏出来放在掌心。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药丸表面那层淡淡的云纹上。它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像一颗稍大些的珍珠糖。但就是这么个东西,让六个人不远千里跑到骊山,让一个人坠崖,让一个人差点被水银吞没,让所有人的本性在山脊上的石室里暴露无遗。

      我想起余半山在石室里对我说的那句话——“长生不老药从来不是让人活着的,是让人——”后面的话被宋老三打断了。是让人什么的?是让人不死的?是让人沉睡的?还是让人付出某种代价的?

      还有三大爷那句话——“秦家人守了两千年,不是为了守住那个秘密,是为了守住进去的人。”守住进去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秦家守陵的目的不是阻止别人进去,而是阻止里面的人出来?或者说,阻止进去的人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

      我攥着药丸,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梦里我又站在那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前,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有人在门后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几乎能听清每一个字。梦里的我伸手去推那扇门,手指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皮肤灰白,指甲漆黑,力气大得像铁箍。

      我猛地惊醒,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公鸡在村头打了三遍鸣,厨房里传来余半山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大概是睡觉的时候压的。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穿上外套推开门,院子里阳光正好。秦瑶已经起来了,换了件干净的军绿色抓绒衣,头发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着小镜子涂防晒霜。她的动作和昨天上山前一模一样,仔细地涂匀颧骨和额头,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康斯坦丁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了一块肉色的创可贴,手里依旧撑着那把黑伞。

      “早。”秦瑶头也不抬地说。

      “早。”我应了一声,扫了一眼院子,“宋老三呢?”

      “天没亮就出去了。”康斯坦丁说,“说是去镇上买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宋老三那个人,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进山,就是为了那颗药。现在药拿到手了,他会不会趁着天没亮直接跑路?秦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继续往手上挤防晒霜,慢条斯理地抹匀每一根手指。

      “你不怕他跑了?”我问。

      “他跑不了。”秦瑶把防晒霜的盖子拧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要下雨,“从秦家村到镇上只有一班中巴,早上七点半发车。现在才七点十分,他要走也得等那班车。而且——”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的药是真是假还不知道。一个聪明的生意人,不会拿着一颗不确定真假的货去交易。”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她的笃定不只来源于逻辑判断,还有别的什么。也许是她布了别的棋,也许是她对宋老三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深。这个女人从来不说废话,也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余半山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从厨房里出来,碗里是刚煮好的挂面,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放,朝我招手:“秦北辰快来吃早饭!我用你三大爷送来的鸡蛋煮的面,可香了!”

      我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胃已经饿得贴在了后背上。我坐到石凳上接过筷子,低头吃面的工夫,院门被推开了。宋老三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廉价香烟和两瓶白酒。他看到所有人都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放。

      “买点东西。”他说,目光扫过秦瑶,“怎么,怕我跑了?”

      “怕你买不到好烟。”秦瑶笑了笑。

      宋老三哼了一声,在院子另一头的石墩上坐下,拆开一包烟点了一根。烟雾在他粗糙的脸前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出去不只是买烟——他的登山包就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里面那个玉盒的一角。他大概是真的想过跑,但发现跑不掉。

      吃完面,我放下碗筷站起身:“我去三大爷家一趟。”

      秦瑶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余半山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来说:“我也去!我想看看你三大爷有没有什么古籍,秦家村这种两千年的老村子,搞不好藏着什么好东西!”说着她已经跟了上来,想甩都甩不掉。

      三大爷住在村子东头,是一栋比我家老房子更旧的老宅,土墙灰瓦,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牵牛花藤。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三大爷正坐在堂屋里抽烟。屋里光线很暗,唯一的窗户被一块发黄的塑料布遮了大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红漆木盒。那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漆面已经开裂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木头本色。三大爷看到我和余半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条凳,示意我们坐下。余半山安静得反常,抱着背包乖乖坐在了条凳边缘,眼睛却已经黏在了那个木盒上。

      “小辰子。”三大爷把旱烟袋往桌腿上磕了磕,倒掉烟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他的手很瘦,手背上全是凸起的青筋和褐色的老年斑,但动作很稳,“你们在山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余半山,她微微点头。

      “一座石室。”我如实说,“藏在悬崖边上,用石壁封着。石壁上刻了两个字,余半山说是‘鬼门’。里面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铜鼎、竹简,还有一个玉盒。玉盒里有三颗丹药。”

      我隐去了丹药被我们分掉的细节,但三大爷似乎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两条灰白色的长龙。

      “果然还是被打开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那道门永远不要被打开。但他也知道,守不住的。秦家守了两千年,到了这一代,已经守不住了。”

      “为什么守不住?”

      “因为时代变了。”三大爷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清明,“以前的人信鬼神,信报应,信山里住着神灵。现在的人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你挡得住一个人的贪念,挡不住所有人的。”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你太爷爷秦守陵,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不是死于水银吗?”

      “水银是结果,不是原因。”三大爷摇了摇头,“你太爷爷四十岁那年,有一队人找到了秦家村,说是考古队的。领头的人叫魏东亭,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秦瑶在飞机上给我看过照片,那个穿着民国长衫、戴圆框眼镜的清瘦男人。1943年带着考察队进了骊山,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嘴里念叨着“守陵人知道入口”。

      “魏东亭找到你太爷爷,说要进山考古。你太爷爷拒绝了,但那个人不死心,在村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天天来找你太爷爷谈话。后来有一天夜里,魏东亭带着人偷偷摸进了后山。你太爷爷发现之后追了上去,在山里追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魏东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山,浑身是血,嘴里胡言乱语。你太爷爷没回来。后来村里人进山去找,在山腰那块大石头旁边找到了他。他已经死了,七窍流血,皮肤发黑,一看就是中了水银的毒。他手里还攥着一块碎布,是魏东亭衣服上的。”

      三大爷说到这里,把烟袋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老旧的五斗橱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他把报纸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线装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这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他把册子递给我,“你爸当年走得急,这些东西都没带走。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拿的。”

      我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一碰就碎。里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繁体竖排,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赶时间。很多字我认不太全,但能看出这是一本记录——记录了每一年进山的时间、路线、巡视的结果,以及山体内部水银浓度的变化。

      最后一页的字迹尤其凌乱,和前面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写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断断续续,有些笔画甚至没来得及写完:“魏东亭来村三日,其心不轨。山中机关已破其二,密封层尚完好。若我有不测,后来者切记——丹药不可出山,出山必有血光。守陵人血脉未尽,誓约不灭。”

      誓约不灭。

      我把册子合上,手在发抖。三大爷看着我,目光沉沉地说:“你太爷爷发现魏东亭想闯墓,追上去阻止,结果触发了墓道里的水银机关。魏东亭跑了,你太爷爷留在了山里。他临死前写了这段话,托一个打柴的村民带了下来。”

      “魏东亭后来怎么样了?”余半山插嘴问。

      “疯了。”三大爷说,“被送去西安的医院,在精神病院里活了二十多年。据说到死都念叨着骊山和守陵人。后来到了改革开放,有个自称是魏东亭学生的人来过几次村子,打听你爷爷的下落。你爷爷避而不见,那人就走了。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

      “十二年前那个人呢?”我问,“我爷爷去世前一天见的那个?”

      三大爷的眼神闪了一下,他低下头,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那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长得很漂亮,说话客客气气的,说是做学术研究的。你爷爷见了她一面,回来之后脸色白得吓人。那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了一宿的话。”

      “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的不是来做研究的。她姓秦,叫秦瑶。”

      我背后一阵恶寒蹿上来,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余半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确定?”我的声音都变了。

      “这个名字我不会记错。”三大爷磕了磕烟灰,“你爷爷说,那个女娃娃问他骊山墓道的入口,说她有守陵人的血脉,有权知道祖先的秘密。你爷爷说你一个外嫁女的后人,有什么资格谈守陵。两个人在屋里吵了半个时辰,最后那女娃娃摔门而去。第二天晚上,你爷爷就没了。”

      我坐在条凳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十二年前,秦瑶来过秦家村。她那时才多大?二十岁?她来找我爷爷,说她有守陵人的血脉,想知道墓道入口。我爷爷拒绝了她,第二天就突发心梗死了。然后十二年后,她找到了我。

      她找到我,不是偶然。

      她在北京那场年会上“碰巧”等在我公司门口,不是偶然。

      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对我露出的每一个笑容、对我展示的每一次若即若离的亲近,全都不是偶然。她找了十二年,终于找到了我这个真正的、嫡系的守陵人后代。我不认识她,但她早就认识我。

      “秦瑶的祖母从秦家村嫁出去……”我喃喃地重复着她在便利店说过的话,“她祖母确实是秦家村的人,但她是外嫁女的后代。她说她有守陵人血脉,所以她一直盯上了我们秦家。”

      余半山在旁边掐着手指算:“你爷爷的堂妹或者远房堂姐嫁出去生了她爸或者她妈,然后生了她……血缘已经很远了,她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她要的不是名分,是信息。”我攥紧手里那本册子,“她以为外嫁女的后人也有资格知道墓道的秘密。我爷爷说她没有资格,所以她想通过我找到入口。”

      “那她在北京找到你,说要跟你回家乡……”余半山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头到尾都是局?”

      我没说话。从落地西安到现在,我一直在怀疑每个人,但怀疑得最多的还是宋老三和康斯坦丁。一个盗墓贼,一个吸血鬼——他们看起来最危险,最像坏人。但现在我发现,从头到尾把所有人算进去的那个人,是一开始就站在我面前、对我笑得最无害的那个女人。

      她从巴黎找到康斯坦丁,从北京找到我,她一定也以某种方式找到了宋老三和范成和余半山。她像一只织网的蜘蛛,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把每一根丝都织得天衣无缝。

      “范成那本肿瘤医院的病历……”余半山猛地站了起来,“她不会连这个也——不对,病历不可能是假的,范成的状态装不出来。但是宋老三……”

      “宋老三可能是她雇的。”我说,“一个专业的倒墓贼,不可能恰好也在找长生不老药,又恰好被秦瑶找到。最大的可能是她出钱,他出力。”

      “康斯坦丁呢?”余半山问。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康斯坦丁和秦瑶的关系明显和其他人不一样。秦瑶在巴黎找了他两年,找到之后又拒绝了被他初拥。他跟着她跑到中国,进了一座随时可能送命的古墓,差点死在山脊上。而秦瑶在他挡住水银巨球的时候,没有回头。如果他也是被利用的,那他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他不一样。”我最终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三大爷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手里的旱烟袋已经灭了。他把烟袋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小辰子,那个女娃娃昨天上山之前,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问了很多关于你爷爷的事。村里有人告诉她,你爷爷每个月都进后山,都去那块大石头旁边。她不用你带路也能找到入口,但她还是带着你一起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姓秦。”三大爷一字一顿地说,“守陵人的血脉,不光是知道秘密的钥匙,也是一种保护。你太爷爷的册子里写得很清楚——守陵人的血脉在,丹药就不能离开这座山。你跟她一起进去,丹药才能被带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你爷爷死之前让你爸带你离开秦家村,离得越远越好。你不在,谁都带不走那些东西。”

      我想起出发前三大爷在村道上对我说的那句话——“山里的东西不是给人用的,是给死人留的。活人碰了,要遭报应的。”我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懂了。丹药本来就不应该被拿出来,拿出来就会死人。

      “我手里这颗药——”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

      三大爷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半山不安地在条凳上扭了一下。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爷爷没来得及告诉我药该怎么处置。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那就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骊山深处,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三大爷摇了摇头,“你太爷爷的册子在你手里了,答案或许在里面。”

      我把册子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站起身。我的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秦瑶利用了我,利用了我爷爷的死因把我引回了秦家村,利用我的血脉打开了鬼门的机关,利用所有人的贪念和执念替她拿到了丹药。但有一个问题她也许没有想过,或者想过但不在乎。

      守陵人的血脉,既是钥匙,也是锁。

      她把我带进山是打开了锁,但我出来了,她也出来了。锁和钥匙都在山外面,这意味着什么东西也跟着我们一起出来了。也许是丹药,也许是我太爷爷册子里说的那个“誓约”,也许是别的什么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走出三大爷家的院子时,余半山突然扯住了我的袖子。

      “秦北辰,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的表情很严肃,和之前咋咋唬唬的样子完全不同,“刚才你三大爷说你太爷爷死在半山腰那块大石头旁边,七窍流血,皮肤发黑,对吧?”

      “对。”

      “那是水银中毒的典型症状。”余半山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水银中毒是慢性的,一般要积累几个月甚至几年才会死人。除非他吸进去的不是普通的水银蒸汽,而是某种更厉害的东西。比如——水银里炼过的丹药残渣。”

      “你是说……”

      “那颗铜鼎。”余半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记不记得我们从甬道出来的时候,铜鼎里涌出来的水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追我们?普通的水银不会那样。只有一种可能——那个铜鼎就是炼丹炉,里面残留的不只是水银,还有两千年反复炼制的丹药残渣。那些东西和水银混在一起,产生了某种我们无法解释的反应。你太爷爷不是单纯的水银中毒,他是被那种东西杀死的。”

      一阵冷风从村道上吹过来,刮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又落下来。我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骊山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山腰处那块大石头应该还在原地,上面的篆字应该还清晰可辨。

      “如果那种东西还活着……”我没有把话说完。

      余半山抓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所以我才让你千万别吃那颗药。”

      回到老房子的时候,院子里只有秦瑶一个人。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没在看。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精致而温暖。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北京便利店里的一模一样,角度精准,温度适宜,美得像一幅画。

      但现在我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后背发凉。

      “回来了?你三大爷身体还好吗?”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

      “还好。”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太爷爷的册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秦瑶,十二年前你来过秦家村,见过我爷爷。这件事你没告诉过我。”

      秦瑶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凝固了那么一瞬间。她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肚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她缓缓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温柔无害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你知道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三大爷告诉我的。你和我爷爷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就死了。你说他是正常死亡,你说他死之前见了不该见的人。你没告诉我那个不该见的人就是你。”

      秦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没有计算,没有表演,甚至带着一丝苦涩。她靠回椅背上,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一个人卸掉了某种伪装。

      “你说得对,那个不该见的人就是我。”她说,“但我没有杀他。他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知道骊山秘密的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那天我们确实吵了一架,我年轻气盛,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走的时候他好好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他去世的消息。这件事困扰了我十二年。”

      “你以为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秦瑶坦然地看着我,“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爷爷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女娃娃,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你在找什么。那东西不是让人活的,是让人不死的。这两者之间有天大的区别。’我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花了十二年才想明白。他说得对,长生不老药不是让人活的,是让人不死的。这两个词听起来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

      又是这句话。余半山的师父临死前说的,我爷爷临死前说的,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在同一个问题上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那你还找它干什么?”我问。

      “因为我没有选择。”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白皙、保养得无可挑剔的手,“你以为我只是怕老吗?秦北辰,你见过几个怕老的女人会花十几年时间去研究古籍、追踪守陵人后代、去巴黎寻找一个传说中的吸血鬼?普通的怕老,打一针玻尿酸就解决了。我不一样。我们家族的基因里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病,叫早衰症。不是小孩得的那种,是成年型。到了三十岁之后,身体会加速衰老,一年相当于普通人的十年。我今年三十一岁。”

      我愣住了。

      “你见过我祖母的照片吗?”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她三十五岁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像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嘴唇干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秦瑶的眼睛一模一样,又大又亮,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倔强的光。

      “她三十五岁那年生的我父亲。之后不到五年就走了。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秦瑶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纸,“我母亲的家族里也有这个病的隐性基因。两个隐性撞在一起,在我身上变成了显性。医生说我活不过四十岁,而且从现在开始,衰老的速度会比正常人快十倍。”

      她挽起冲锋衣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那上面的皮肤确实很好,光滑细腻,白得像瓷器。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些极细的纹路,不是正常的皮肤纹理,而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细密的裂纹。

      “所以我需要那颗药。不是为了永远漂亮,是为了活下去。”她放下袖子,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本太爷爷的册子上,“你太爷爷说得对,我确实没有守陵人的资格。但我姓秦,我身体里流着秦家村的血,哪怕只有四分之一,那也是秦家的血。我没有资格守陵,但我总该有资格活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和谁家电视里播放的秦腔,咿咿呀呀的,隔着几道墙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不信任任何人。”秦瑶直直地看着我,“我花了十二年,找了无数线索,接触了无数人,被人骗过,被人骗得很惨。那个自称是魏东亭学生的人骗走了我手里最后一点关于骊山的资料。范成是真的得了绝症,但他的病历不是我伪造的,是他主动找到我的。宋老三是我雇的,他拿钱办事,事成之后还要分一颗药。余半山是在网上看到我的帖子自己找上门的,她说她有古籍资料,我想多一个懂行的人也好。康斯坦丁……”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来不及捕捉。

      “康斯坦丁是我主动找的。我查了欧洲关于吸血鬼的所有传说,花了好几年时间锁定了他的活动范围。我需要他。因为如果丹药不管用,他是我最后的希望——被初拥,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但我后来发现他的方法有一个致命缺陷,他不能见阳光。如果我在阳光下都会加速衰老,那活在黑暗里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所以我放弃了那条路,但我需要他的能力,他的力量。”

      “他知道你利用他吗?”

      “知道。”秦瑶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从第一天就知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他,我对他说得很清楚——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长生不老药,作为交换,我陪你一段时间,让你不那么孤独。他同意了。”

      “他同意的原因,是因为他孤独?”

      “也许是。也许是因为别的。”秦瑶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要恨我也行,要骂我也行。我已经拿到了药,我会把它带回北京分析成分。如果能复制,你们每个人都有份。如果不能——我手里的这颗,我不会还给任何人。”

      她说完站起身,把书夹在腋下,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秦北辰,这个世界对快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包括我自己。”

      秦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我坐在石桌前,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心里像灌了一盆冰水。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一个知道自己活不过四十岁的人,一个从二十岁就开始和时间赛跑的人,她做什么都不奇怪。她对不起很多人,但她对得起自己那条命。

      康斯坦丁从屋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走路没有声音,直到他站在我旁边,我才注意到他。他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伞尖轻轻点着地面,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秦瑶消失的方向。

      “你听到了多少?”我问。

      “全部。”他说。

      “你有什么想说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她利用了我。但她不知道的是,在遇见她之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自己活着了。四百多年,我走过了几十个国家,学会了上百种魔术,但那些都是打发时间的把戏。直到她在杜乐丽花园的暮色里找到我,我才想起来,原来我还在呼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在阴影里泛着瓷器般的冷光:“她利用我,我知道。但我能陪她走这一段路,值了。”

      远处传来余半山在厨房里折腾什么的声音,锅碗瓢盆哗啦作响,伴随着她中气十足的抱怨:“这老灶怎么生火啊!我要煮泡面!”宋老三坐在院子角落抽烟,目光阴鸷地盯着石桌上那本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阳光里,兜里装着一颗两千年前的丹药,兜里还有一本我太爷爷用命换来的册子。我爷爷死了,我太爷爷死了,为了一座山、一个秘密、几颗药丸,秦家人把命搭了两千年。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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