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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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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
余半山念出这两个字之后,自己先打了个哆嗦。她后退两步,从腰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噼里啪啦地往地上一撒,蹲下去看了一会儿,脸色更难看了。
“阴爻,大凶。”她把铜钱一个一个捡回来,手都在抖,“师父说过,骊山下面埋着大凶之物,不得见天日。我以为是吓唬我的……”
“你师父还说过什么?”宋老三盯着那面石壁,眼神越来越亮。对他来说,越是写着“鬼门”的地方,越说明找对了地方。
“他说秦始皇陵真正的主墓室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不能开。”余半山站起身,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正经起来,“《史记》上写得很清楚,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整个陵墓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里面灌满了水银。一旦有人强行破开墓室,水银会瞬间倾泻出来,方圆百里的地下水都会被污染。”
“那长生不老药呢?”秦瑶问。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脸上还带着几道灰印子,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计算式的专注。
“《史记》里没写长生不老药。”余半山摇了摇头,“但《拾遗记》里提到过,秦始皇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仙药,徐福没回来,他又派了另外一批人去西域找。后来据说找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炼成就死了。那批人回来之后把方子献给了秦二世,秦二世让人在骊山建了一个丹房,继续炼药。”
“丹房在哪里?”范成急切地问。
“不知道。”余半山指了指面前那面刻着“鬼门”二字的石壁,“但如果有的话,应该就在这扇门后面。”
宋老三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根撬棍,走到石壁前开始检查。他用撬棍的尖头沿着石壁的缝隙一路敲过去,敲到右下角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空洞的回声,不是实心的岩石。
“这里有缝。”他用撬棍插进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用力一别。石壁纹丝不动,但他脸上的表情更兴奋了,“后面是空的,这面石壁是后来砌上去的。给我半个小时,我能把它弄开。”
“等等。”我拦住他。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盯着那面石壁,上面的两个篆字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回望着我。鬼门——我的太爷爷、爷爷,他们守了两代人的东西,就在这扇门后面。
但我爷爷死之前说过什么?三大爷今早转述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秦家人守了两千年,不是为了守住那个秘密,是为了守住进去的人。”
“我爷爷说过,山里的东西不是给活人用的。”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沉,“如果这道门后面真的是秦始皇陵的丹房,那里面除了长生不老药,还可能有别的东西。水银、机关、毒气,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所以呢?”宋老三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挑衅,“你怕了?”
“我是让你们想清楚。”我迎上他的目光,“命是你们自己的,丢在里面了别怨我。”
一阵沉默。山脊上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松树哗哗作响。
“我想得很清楚。”范成第一个开口。他站直了身体,不再佝偻着腰。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的脸上浮起一丝平静的决然,“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六个月。六个月,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疼,最后连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与其这样死,不如进去搏一把。死在里面,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秦瑶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对着小镜子补了一遍,仔细地涂匀了颧骨和额头。补完之后她把镜子收起来,平静地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老了以后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是自己了。如果有一天我的脸上全是皱纹,皮肤松弛下垂,头发花白稀疏——那对我来说比死更可怕。”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我注意到康斯坦丁在旁边微微偏了一下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呢?”宋老三转向康斯坦丁,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法国来的绅士先生,你为什么要找长生不老药?”
康斯坦丁沉默了很久。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松树的阴影里,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伞柄。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不是来找药的。”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我对长生没有兴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来,是因为我想找到一种可以让我……结束的东西。”
这话没头没尾,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追问。也许是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不可触碰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封冻了太久的暗流。
余半山挠了挠头:“我就是想看看那本道家的秘典长什么样。师父说里面记载了失传的炼丹术,对我们道门中人来说,看一眼这辈子就值了。”
宋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咧嘴一笑:“我简单,图财。秦始皇陵里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够吃三辈子。”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宋老三重新拿起撬棍,开始干活。他把撬棍的尖头插进石壁的缝隙里,用锤子往里砸,一寸一寸地加深。敲击声在空旷的山脊上回荡,像是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余半山盘腿坐在地上,把那本破旧的线装书摊在膝盖上,念念有词地翻着,不时抬头看一眼石壁上的篆字。范成靠在那棵救了所有人命的松树上,闭着眼睛养神,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祈祷还是在和自己说话。
秦瑶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望着远处的群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不堪,她没有去拨,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顶的雕像。康斯坦丁撑开伞,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你不用每次都替我挡。”秦瑶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阳光对你的皮肤不好。”康斯坦丁说。
秦瑶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花了多少年吗?我翻遍了所有欧洲民间传说的资料,在巴黎待了整整两年,每天去各种街头艺人聚集的地方游荡。你以为那天晚上在杜乐丽花园,我是偶然路过看到你表演魔术的吗?”
康斯坦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是专门去找你的。”秦瑶说,“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不老不死,却只能在黑夜里徘徊的存在。”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你初拥我?”秦瑶替他把话说完了。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因为你的方法会让我永远见不到阳光。我的美貌是要在阳光下绽放的,不是藏在黑暗里发霉的。所以我需要另外一种方法,一种能让我既年轻又自由的方法。”
康斯坦丁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表情。过了很久,他说:“所以你只是利用我。”
“一开始是的。”秦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但后来……”
她没有说完。宋老三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石壁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阴冷的风从那道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气息的腥甜味。
“通了!”宋老三低吼一声,更加用力地撬动撬棍。
余半山猛地站起来,铜钱从她手里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脸色煞白地喊道:“别!等一下!我想起来了!门上那两个字不是‘鬼门’,是另一种写法!”
但已经晚了。宋老三用尽全身力气一撬,石壁轰然向内倒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几乎在石壁倒下的同时,一股浓烈的腥甜气味从洞口涌了出来。那气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吸进肺里又甜又腻,像是把一整袋化学糖精塞进了鼻腔。
“退后!”余半山尖叫道,“那是水银蒸汽!”
所有人同时往后撤。范成慢了一步,吸进去两口之后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憋成了紫色。宋老三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洞口的气流范围。
“散开!都散开!”我喊道,“水银蒸汽比空气重,会沉在低处,往上风口走!”
六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山脊的另一端,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气。范成咳得几乎要把肺吐出来,嘴角挂着淡红色的泡沫。宋老三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他灌了几口才缓过来。
“蠢货。”宋老三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谁。
“那个洞至少被封了两千年。”余半山心有余悸地望着远处那个还在往外冒气的洞口,“里面积攒的水银蒸汽浓度足够毒死一整个村子的人。我们得等它散干净才能进去。”
“要等多久?”秦瑶问。
余半山看了看风向,又看了看洞口的宽度,估算道:“山脊上风大,洞口不大,如果运气好的话,两三个小时应该能散到安全浓度。”
“那就等。”秦瑶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袋压缩饼干,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一口一口地嚼,仿佛不是坐在荒山野岭的石头上,而是坐在高档餐厅的卡座里。
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吃东西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确实很好,光滑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她在阳光下真的很好看,难怪她说她的美貌应该在阳光下。
但我想起她刚才对康斯坦丁说的话——“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花了多少年吗?”——我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女人。她不是一个单纯爱美的傻瓜,她是一个有目标、有计划、有执行力的人,为了一个目标可以花好几年去布局。她接近康斯坦丁是有目的的,接近我也是有目的的,她对每一个人的利用都是精准而优雅的。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山脊上的光影慢慢拉长。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各自占据一块地盘,像是守着各自领地的野兽。我靠在岩石上,半睡半醒地熬过了这段时间。
两个小时后,余半山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符纸,用打火机点着,走到洞口附近。符纸燃烧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颜色正常,没有变黑也没有变绿。
“差不多了。”她把烧完的符纸扔在地上,朝我们招了招手,“毒气浓度降到安全线以下了。不过进去之后还是要小心,如果觉得头晕、恶心、呼吸困难,马上退出来。”
宋老三第一个走到洞口,打开了头灯。一道白光切开洞内的黑暗,照亮了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的墙壁是人工开凿的,表面平整光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陶罐,罐子已经碎裂了大半,里面残留着银白色的液体痕迹。
“水银储存室。”余半山指着那些陶罐,声音压得很低,“《史记》里说的‘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这些陶罐就是用来储存水银的。据说整个陵墓用了上百吨水银,如果全部倾泻出来,这条甬道就是一条水银河。”
范成望着那些破碎的陶罐,眼睛里倒映着头灯的白光,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那丹房在什么地方?”
“往前走。”宋老三说。
甬道不长,大约三十米左右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个拱形的石室,不大,最多二十平米。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三足铜鼎,鼎身上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兽面,锈迹斑斑,但整体保存完好。鼎盖紧闭,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样是一卷竹简,放在铜鼎旁边,用麻绳捆着,竹片已经发黑开裂,看上去一碰就会碎。
最后一样,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盒。玉盒通体莹白,表面浮雕着盘龙纹,龙的眼睛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色珠子,在头灯的光照下幽幽发亮,像是活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宋老三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玉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笑。他把撬棍往地上一扔,伸手就要去拿。
“别碰!”余半山尖叫一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那上面可能有机关!”
宋老三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有什么机关?两千年了,什么机关都锈烂了!”
“那上面的龙纹不是普通的龙纹!”余半山急了,翻开手里那本破烂的线装书,颤抖着手指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我从青城山藏经阁里抄来的,里面提到了一种叫‘蟠龙锁魂’的机关。玉盒上的龙如果是五爪的,说明里面封着的不是药,是——”
“是什么?”秦瑶追问。
余半山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了一下:“是炼丹的那个人的……残魂。”
石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宋老三嗤笑一声:“老子以为是机关暗器毒箭飞矛,你跟我说封建迷信?”他把余半山往旁边一拨,大步走向石桌,一把抓起了那个玉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老三回头朝我们晃了晃玉盒,笑得张狂:“看见没?哪有什么残魂?哪有什么机关?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想太多——”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盒,发现玉盒底部连着几根极细的丝线,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那几根丝线在他拿起玉盒的瞬间被扯断了,断口处渗出几滴银白色的液体。
丝线的另一端,连着铜鼎的盖子。
铜鼎的盖子开始缓缓移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顶。青铜与青铜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狭小的石室里来回震荡。
“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我在说话,“现在就跑。”
铜鼎的盖子飞了出去,撞在石室顶部,碎成十几块青铜碎片四散飞溅。康斯坦丁瞬间撑开伞挡在秦瑶面前,几块碎片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从铜鼎里涌出来的,是一大团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水银。但它不是普通的水银——它像是有生命一样,从鼎口溢出来之后没有四处流淌,而是在地面上聚拢成一个不断蠕动的水银团,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
“走!”宋老三率先回过神来,把玉盒塞进背包里,转身就跑。
六个人同时往甬道外冲。范成跑在最后,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踉踉跄跄地快要摔倒。我回头拽了他一把,他的手冰凉得像死人,指甲缝里全是黑紫色的淤血。
“别管我……”他挣扎着甩开我的手,“你走……药……药在他手里……”
水银团在甬道里越滚越大,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和灰尘全部被吞噬了进去,变成了银白色的一部分。它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银色雪球,朝着甬道口的方向碾压过来。
我拽着范成跑出了甬道,阳光刺得我眼前一白。宋老三已经在山脊上狂奔出去十几米,秦瑶和康斯坦丁紧随其后,余半山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从布袋里往外掏符纸,手忙脚乱地往身后扔。
“不对,不对,不对……”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拼命翻手里那本书,“书里说水银守墓灵遇到空气会持续膨胀,只有密闭空间才能困住它,在开阔地带它会一直长一直长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把碰到的所有东西都吞掉!”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水银团已经从甬道口挤了出来,形状因为挤压而扭曲变形成了长条状,但它的体积确实在迅速膨胀。它在山脊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不可方物,也恐怖得不可方物。
山脊只有一条路——来时的路。但来时的路中间有一段绳索桥,那根绳索不可能承受得了六个人同时的重量,尤其是后面还有一个不断逼近的水银怪物。
“我下去。”康斯坦丁突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绳子承受不了六个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我留下来挡住它,给你们争取时间。”
“你疯了!”秦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那东西会把你也吞掉的!”
康斯坦丁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点燃了。
“你忘了我是谁了吗?”他轻声说,“我是一个活得太久、太久的人。阳光灼烧我,但杀不死我。水银也许也杀不死我。但如果它能让我消失——那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康斯坦丁——”
“走。”他挣开秦瑶的手,把她往宋老三的方向推了一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个正在不断膨胀逼近的水银巨球。
秦瑶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难形容——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不甘和愤怒。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跟着其他人往前跑去。
我在跑过康斯坦丁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四百年了,我终于找到一个值得站在阳光下的理由。”
我来不及多想这句话的含义,身后传来了水银碾压山石的沉闷声响。那个银白色的巨球已经膨胀到了将近三米高,像一轮坠落的月亮,朝着康斯坦丁的方向缓缓滚去。
康斯坦丁站在山脊中央,白衬衫在风中翻飞。他张开双臂,像一个迎接拥抱的人。
秦瑶跑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