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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声音 ...

  •   那声音消失之后,山腰上安静得吓人。连风都停了,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余半山还保持着指向地面的姿势,手指在发抖。范成靠在树上,蜡黄的脸上冒出了一层虚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秦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攥着冲锋衣下摆的手指关节发白。

      只有两个人反应不一样。宋老三的眼睛亮得像看见了金子的饿狼,康斯坦丁依旧撑着伞站在树影里,表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找对地方了。”宋老三又说了一遍,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山体下面有空洞,而且不小。刚才那个动静,要么是地下的岩层移位,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范成哑着嗓子问。

      “要么是有人在咱们之前进去了。”宋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触发了什么不该触发的东西。”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我想起昨晚宋老三说过的话——山脚的土层被人翻过,最近的一次不超过三个月。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他们是谁?他们进去了吗?如果他们进去了,山里面等着我们的又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先找入口。”秦瑶摘下墨镜,恢复了那种冷静笃定的语气,但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的山体,像一头警觉的母豹,“秦北辰,你爷爷每次上山,除了这块石头之外,还会去哪里?”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十二年前的画面。爷爷的背影,那条越来越窄的山路,他每次走到这块石头前都会停下来点三炷香,然后让我在这里等着,自己继续往上走。他走的路线是——

      “那边。”我睁开眼,指向平台的东北角,“他每次都从那边继续往上走,让我在这里等他。”

      东北角的方向是一片更密的松林,树木之间缠满了枯死的藤蔓,几乎看不出有路。宋老三拎着□□走过去,砍断几根粗藤,露出后面一个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回头朝我们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在满脸的胡茬里显得格外瘆人。

      “有台阶。”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我挤到前面一看,藤蔓后面果然藏着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台阶很窄,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满了青苔。石阶沿着山体往上延伸,隐没在浓密的树影里,看不清通向哪里。

      “这不是秦代的台阶。”余半山蹲下来摸了摸石面,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秦代的台阶劈凿痕迹很粗,这个是后来加修的。从磨损程度和青苔的厚度来看,大概也就几十年的时间。”

      “我太爷爷修的?”我脱口而出。

      “有可能。”余半山站起来,顺着石阶的方向往上看,“你太爷爷是守陵人,他需要一条固定的路线来巡视墓室的状况。这条路应该是他开辟的。”

      “那就别磨蹭了。”范成把药瓶塞回包里,咬着牙站直了身体。他的嘴唇还是紫的,但眼神里的火比任何时候都旺,“走。”

      宋老三打头,我紧跟在他后面,然后是秦瑶、余半山、范成,康斯坦丁走在最后。石阶又窄又陡,每一级都被青苔覆盖,踩上去又湿又滑,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两边的树枝越来越密,把天光筛得只剩几缕微弱的残线,明明是上午八九点钟,林子里却暗得像傍晚。

      往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石阶突然断了。不是到头了,是被人为破坏了。一段大约三米长的台阶被砸得粉碎,碎石散落一地,断口处的痕迹很新,棱角分明,没有长苔藓。

      “新的。”宋老三蹲下捡了一块碎石翻看,“不超过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和山脚那些探坑的时间一致。

      “有人不想让别人上去。”秦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也得上去。”宋老三把□□别回腰上,退后两步,一个助跑跳过了那段断裂的石阶,稳稳落在对面。他转过身朝我们伸出手,“一个一个来,我接应。”

      范成第二个跳,他身体太虚,起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栽下悬崖。宋老三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硬拖了上去。范成趴在石阶上咳了将近半分钟,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你行不行?”我问。

      “行。”范成擦掉嘴角的血,艰难地爬起来,“走吧。”

      然后是余半山和秦瑶,两个姑娘都还利索。康斯坦丁最后一个,他站在断口前看了一秒,然后轻轻一跃,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落地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宋老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好身手。”

      “谢谢。”康斯坦丁微微颔首。

      石阶在被破坏的那段之后变得更加陡峭,几乎是直直地贴着崖壁往上延伸。又爬了十几分钟,前方突然一亮,密林到了尽头,我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脊上。

      山脊的另一侧是悬崖,往下看是万丈深渊,灰白色的雾霭填满了谷底,看不清深浅。悬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两山之间隔着一道狭窄的裂缝,宽不过五六米,但深不见底,风从裂缝里灌上来,发出呜呜的尖啸声。

      “桥呢?”余半山傻眼了。

      山脊两侧的崖壁上各有一个石桩,桩上还残留着几截断裂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摇晃。这里曾经有一座铁索桥,但现在只剩下桥桩和断链了。

      “也是被人破坏的。”宋老三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铁链的断口是锯开的,不是锈断的。”

      有人在阻止任何人进入这座山。

      “过不去了吗?”秦瑶咬着下唇,盯着对面的山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崖壁上,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里包含的不只是急切的渴望,还有别的东西——不甘心。

      她太不甘心了。一个把美貌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了长生的线索,却被一道断桥挡在了最后一步。

      “未必。”康斯坦丁突然开口。

      他收起伞,把伞柄往地上一顿。阳光直接照在他身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这让我有些意外——他对阳光的反应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剧烈。

      “对面那颗松树。”他抬手指向对面的崖壁。对面崖壁上长着一棵粗壮的华山松,树干斜斜地伸出来,离我们这边的崖壁大约五六米的距离,“如果有人能把绳子带过去挂住那棵树,就可以滑过去。”

      “你能跳过去吗?”宋老三抱着胳膊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挑事的意思。

      康斯坦丁转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沉默了两秒钟之后,他说:“能。”

      余半山张大了嘴,秦瑶微微挑了挑眉,范成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五六米的距离,站在崖边往下看一眼都腿软,他要跳过去?而且对面是倾斜的崖壁,落脚点只有那棵松树的树干,跳偏一点就会摔下万丈深渊。

      “你疯了?”余半山的声音都变了调。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而是转向秦瑶,把手里的伞递给她。他脱掉大衣,露出里面那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然后他从宋老三的登山包里抽出一捆登山绳,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了宋老三。

      “等我的信号。”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十几步,留出一段助跑的距离。山风吹乱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的棕色头发,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对面的那棵松树,瞳孔微微收缩。

      “等等——”余半山还没来得及喊完,康斯坦丁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助跑快得像一头猎豹,脚尖在崖壁边缘重重一蹬,整个人凌空而起。白衬衫在半空中鼓满了风,像一面展开的旗帜。那一瞬间他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高、都要远。

      他落在对面松树的树干上,单手抓住了树身上一根粗壮的枝丫,整个人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表演。松树剧烈地晃了几下,针叶簌簌落了一地,但他稳稳地站住了。

      秦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嘴唇上被咬过的齿痕还残留着。

      康斯坦丁在对面松开树枝,把腰间的绳子解下来,在松树最粗的那根枝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复杂的结。然后他朝我们这边喊道:“拉紧!”

      宋老三把绳子这头绑在我们这边的崖壁石桩上,用力拽了几下,确认结实。一条简易的滑索就这样架在了两座山崖之间。

      “谁先来?”宋老三问。

      没人吱声。余半山看着脚下的深渊,咽了口唾沫。范成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我来。”秦瑶说。

      她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副半指手套戴上,把马尾重新扎紧,走到绳子跟前。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子,双腿交叉扣上去,然后看了对面的康斯坦丁一眼。

      康斯坦丁站在松树下,朝她伸出手。阳光穿过松针落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跳跃,还是因为正在向他靠近的这个人。

      秦瑶开始往前移动。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山风灌上来吹得绳子微微晃动,她的马尾在风中散开,乌黑的发丝像一匹被扯散的绸缎。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往下看,眼睛一直盯着对面康斯坦丁的手。

      一米,两米,三米。她离对面越来越近,康斯坦丁探出身体,苍白的指尖几乎已经能碰到她的手指。

      就在这个时候,绳子突然猛地一震。

      我回头一看,宋老三握着绳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绳子不知为什么突然松了一截。秦瑶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只有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绳子。

      “拉紧!快拉紧!”余半山尖叫起来。

      宋老三咬着牙往回拽绳子,但绳子的滑动没有停止。绑在石桩上的那端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了一道裂口,纤维正一根一根地崩断。

      秦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然后抬起头,对上了康斯坦丁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仿佛她相信他不会让她掉下去。

      绳子又断了两根纤维。

      康斯坦丁动了。他松开树干,整个人往悬崖外探出去,一手抓住松树最外侧的枝丫,另一只手伸向秦瑶。他的身体几乎和地面平行,白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住秦瑶的手指。

      “松手!”他喊道。

      秦瑶在绳子断裂的最后一瞬间松开了手。

      她的身体往下坠了不到半米,康斯坦丁的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那一握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她。他的身体猛然回弹,借着松树枝的韧性,把秦瑶从半空中拽了上来。

      秦瑶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松树下的岩石上。康斯坦丁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但他的双臂始终紧紧地护着怀里的人。

      秦瑶趴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她的脸上沾了几道灰,头发散了一肩,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低头看着康斯坦丁,嘴角弯起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含义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

      康斯坦丁躺在地上,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秦瑶从他身上爬起来,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灰,伸手拉了他一把。她的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没有悬在万丈深渊上一样,“从巴黎那个夜晚开始,我就知道。”

      康斯坦丁接过她递来的手,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对面,宋老三已经重新固定好了绳子,这一次他用了两根绳,在石桩上绕了五圈,打了三个死结。我们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滑过去,余半山全程闭着眼睛尖叫,范成滑到一半差点松手,被对面的康斯坦丁和秦瑶合力拽了上去。

      我最后一个滑过去,落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边。”宋老三指向山脊的尽头。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面的崖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凹陷里藏着一面石壁。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地衣和苔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余半山第一个冲上去,用手扒开苔藓,露出下面平整的石面。石面上刻着两个巨大的篆字,笔画古朴有力,像是在石头上钉进去的楔子。

      “什么字?”范成紧张地问。

      余半山的手指顺着笔画描了一遍,脸色变了。她转过头看着所有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是……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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