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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车开了 ...

  •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楼房变成了土塬上的村庄,又从村庄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山路。路面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面包车颠得像筛糠一样,我的尾椎骨都快被颠碎了。

      “还有多远?”秦瑶皱着眉问,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山路七弯八拐的,她大概是有点晕车,但我觉得她更在意的是这满路的尘土把她那身驼色大衣弄得灰扑扑的。

      “快了。”我看了看窗外,山形越来越熟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不需要GPS来确认,“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

      宋老三一言不发地握着方向盘,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和裸露的黄土崖壁。余半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青龙白虎”“砂水环抱”之类的词,越念越兴奋,最后干脆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我的天!”她突然尖叫一声,把一车人都吓了一跳,“你们看那边的山势!左边那道山脊像不像一条龙?右边那道像不像一只虎?中间那个村子刚好坐在龙虎交会的地方!这是教科书级别的风水宝地啊!师父说得对,骊山这一带果然藏着大墓!”

      “你再喊大声点,全村人都知道你来了。”宋老三冷冷地说了一句。

      余半山赶紧捂住嘴,但眼睛还是亮得发光。

      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土梁,秦家村出现在山坳里。村子不大,拢共就几十户人家,这会儿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十二年了,枝丫似乎更密了一些,黑黢黢地立在夜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

      十二年了。我走的时候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我爸带着我和我妈搬去了县城,后来又搬到了外省,再也没回来过。我爸从不提秦家村,就像这个地方在他的人生里被整块挖掉了一样。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为什么不能回老家看爷爷的坟,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问过。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来,我第一个跳下车。腊月的山风又硬又冷,裹着松脂和干草的味道扑进鼻腔,肺里像被冰水灌了一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我小时候闻惯了的气味,十二年了,一点都没变。

      “秦北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槐树底下传来。

      我转过头,树下的石墩上坐着一个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站起身朝我走了两步,借着车灯的光看清了我的脸,然后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真是你啊,小辰子。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三大爷?”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我爷爷的堂弟秦望川,按辈分我该叫三爷爷。他比我爷爷小十来岁,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他还算硬朗,现在背已经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我身后那群人,笑容淡了一些,“带朋友回来过年?”

      “嗯,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家的老房子还能住人吗?”

      “能,你爸走的时候把钥匙给了我,我隔段时间就去打扫一次,干净着呢。”三大爷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串老式的铜钥匙递给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欲言又止。

      我接过钥匙,道了谢,带着一行人往村里走。秦家村不大,从村口到我家老房子也就五分钟的路,但这一路上我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氛——村里偶尔碰到的几个老人看到我们,表情都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家老房子在村子最里面,靠着后山的山脚,是一栋灰砖砌的二层小楼,带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三大爷确实经常来打扫,屋里没什么灰尘,但那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还是扑面而来。

      “就这?”秦瑶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大概以为守陵人的后代住的应该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隐世宅邸,没想到就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老屋。

      “就这。”我把行李箱扔进堂屋,“嫌差可以回县城住宾馆。”

      秦瑶没再说什么,拎着她那只小羊皮行李箱进了屋。其他人也跟着鱼贯而入,各自找房间安顿。老房子一共四个房间,秦瑶自己占了一间,余半山死皮赖脸地跟她挤一间,说是要“沾沾美人气”。范成住了最小那间,说是安静,方便他吃药。康斯坦丁挑了楼下一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说是“不习惯太亮的房间”。宋老三住进了院子侧面那间以前我爷爷放农具的小屋,他说睡不惯正经房子,反而是地上踏实。

      这个分配结果让我觉得非常合理——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习性选择栖息地。

      安顿好之后,我走到院子里透气。月光很亮,把后山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那座山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区别,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山腰上有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蜿蜒着往深处延伸。但我爷爷以前每个月就是从这条路进山的。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康斯坦丁。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只猫。月光照在他脸上,皮肤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白光泽,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银色的。

      “你也睡不着?”我反问。

      “我本来就不怎么睡觉。”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然后抬头看向后山,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这座山……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什么气息?”

      “时间。”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非常非常漫长的时间。在巴黎,你闻不到这种味道。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钢铁、玻璃、混凝土,它们没有记忆。但这里的每块石头、每寸土壤,都记得一些早已被人遗忘的事情。”

      我沉默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暗示什么,但又从来不说透,像一层一层地剥开包装纸,却永远不让你看到里面的东西。

      “你和秦瑶是怎么认识的?”我突然问。

      康斯坦丁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去年秋天,巴黎。我在杜乐丽花园表演魔术。”

      “街头魔术?”

      “算是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而苍白,在月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我在巴黎住了很久,偶尔会去街头表演。不是为了钱,只是太无聊了。你无法想象,当你活得足够久之后,时间会变成一种负担。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的副本一样,季节轮回像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圆圈。”

      “你看起来并不老。”我说。

      康斯坦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苍凉:“很多人说过这句话。”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我也不好追问。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宋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火光映着他那张粗糙的脸,表情捉摸不定。

      “明天进山?”他吐了口烟,看着我。

      “明天先看看情况。”我说,“后山的路荒了十几年了,现在什么状况都不知道。”

      “我去探过一眼。”宋老三淡淡地说,“刚才你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顺着村后的小路走了一段。山脚那片地方,土层被人翻过,不是种地的那种翻法。至少有两拨人在不同的时间挖过探坑,最近的一次不超过三个月。”

      我心里一沉。

      “有人在你们之前来过。”宋老三的目光隔着烟雾扫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而且不止一拨。小兄弟,你爷爷守的那个东西,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康斯坦丁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后山的方向。月光洒在满山的松林上,黑压压的一片,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

      “那就更要快了。”他说。

      我独自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他们都回屋之后,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我摸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却发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已经变成了一个叉。

      没有信号。

      秦家村本来信号就不好,这栋老房子靠着山脚,更是一点信号都没有。我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在东南角找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点,只有一格,时断时续。

      就是在这个位置,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挤了进来。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你回来了。别进山。”

      七个字,冰冷得像一根钉子。我猛地抬头看向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地铺了一地。我飞快地拨回去,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重复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怎么可能?十分钟前还给我发过短信的号码,现在就是空号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秦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披着一件厚厚的披肩,月光把她露在外面的那截脖颈照得又白又细。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又看看我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

      “没什么。”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信号不好。”

      她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后山,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长生不老?”

      “你问我?”我苦笑了一声,“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有空琢磨这个。”

      “那你为什么回来?”她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星斗,亮得不像话。

      我被她问住了。

      为什么回来?因为我怕死?不是,我才二十五岁,死亡对我来说还太遥远。因为好奇?有一点,但不是全部。因为钱?秦瑶没说过要给我钱,我甚至没想过要跟她谈报酬。

      我回来,是因为我爷爷死得不明不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的运气差得离谱,是因为我爸一辈子都不愿意提这个地方,而我需要一个答案。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我说,“我太爷爷是守陵人,我爷爷死得蹊跷,我爸带着我们逃离了这个村子。我活了二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躲不掉。那我不躲了。”

      秦瑶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她很快垂下了眼睑,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明天进山?”

      “明天进山。”

      我回到屋里,把爷爷生前住的那间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床上的被褥是三大爷帮忙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我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很细微,不像是正常走路,更像是有人在刻意踮着脚移动。我悄悄起身凑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水。宋老三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背着他那个登山包,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往村后走去。他的动作极快,转眼就消失在了通往山脚的小路上。

      我正要推门跟出去,又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院子里。

      康斯坦丁。

      他从储藏室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到院门口,朝宋老三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望了一眼秦瑶房间的窗户。

      那个眼神让我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同伴之间互相照应的眼神,也不是盟友之间互相提防的眼神。那是一个饥饿的人在看一盘食物的眼神。

      他转身跟上了宋老三的路线,黑色的身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灰烬,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我退了回来,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手机还攥在手里,那条短信的七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你回来了。别进山。”

      窗外,后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一个守着巨大秘密的老人,等着什么人去推开那扇不该被推开的门。

      而我带来的这群人,一个为了美貌可以出卖灵魂的女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吸血鬼,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敢试的绝症病人,一个满脑子道术的疯丫头,一个专业盗墓的亡命之徒——他们不需要钥匙。

      他们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我,就是那个被推进炸药堆里的火星。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推门出去一看,所有人都已经收拾停当,整装待发。

      秦瑶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涂了防晒霜,还戴了一副墨镜。她站在晨光里,黑色的衣服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亮。康斯坦丁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撑着那把黑伞。范成背着一个小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药瓶和水。余半山换了一双登山鞋,腰上挂着一个布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宋老三站在院门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到我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趁凉快。”

      我看了看天,东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整座后山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纱里,美得不真实。

      三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村道上,远远地看着我们。他手里拿着那杆旱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我走到他面前,想说点什么,他先开了口。

      “小辰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爷爷当年进山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秦家人守了两千年,不是为了守住那个秘密,是为了守住进去的人。”三大爷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山里的东西不是给人用的,是给死人留的。活人碰了,要遭报应的。”

      我心里一凛,还想再问,三大爷已经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旱烟袋的烟雾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秦北辰,走了!”余半山在山脚下朝我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

      后山的路确实荒了。以前村里人上山砍柴踩出来的小径已经被野草和灌木吞没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方向。宋老三走在最前面,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刷刷几下就砍出一条路来。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砍在灌木最脆弱的关节处,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的人。

      我跟在他后面,凭着模糊的记忆辨认方向。小时候我跟爷爷走过这条路,但那时候是夏天,山路两边的酸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爷爷会摘给我吃。现在的山路在冬天的寒风中光秃秃的,满目枯黄,只有松树还绿着,针叶上挂了一层薄霜。

      “你爷爷带你进过山?”秦瑶跟在我后面,呼吸有些急促。山路陡峭,对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来说确实吃力。

      “嗯。”我点了点头,“但他从来不让我往深处走,每次都让我在半山腰等着,他自己上去。”

      “半山腰有什么?”

      “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了一些字,我看不懂。”

      “什么字?”

      “篆字。”走在队伍中间的余半山突然插嘴,兴奋得差点滑倒,“应该是小篆!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后推行的小篆!秦北辰你不认识篆字吗?不对不对,你是守陵人的后代,怎么能不认识篆字呢?你太爷爷没教你吗?”

      “我太爷爷四十岁就死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余半山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山路越走越陡,两边的松林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冠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范成走到一半就喘得不行了,靠在树上咳了好一阵,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药吞下去,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还行吗?”秦瑶回头看了他一眼。

      “行。”范成擦了擦嘴角的药粉,咬着牙继续往上爬,“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找到那个东西。”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蜡黄的脸上,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但他的眼睛里还是烧着那股火——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活着”最赤裸的渴望。

      又往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山腰处一块天然的平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平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足有两米多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依然能看出人工打磨过的痕迹。

      “就是这里。”我停下脚步。

      余半山第一个冲了上去,扑到青石跟前,用手拂去表面的青苔和尘土。石头上果然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字体古朴方正,线条圆润流畅,确实是小篆。

      “这上面写的什么?”秦瑶凑过去看。

      余半山从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凑近了仔细辨认,嘴里念念有词:“天子……既……百……灵……下面的字看不太清了……”她用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势比划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石刻,这好像是……是《秦泰山刻石》的摹本?不对不对,泰山刻石不是这个内容……这个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康斯坦丁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撑着那把黑伞,目光落在石面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更像是某种祭文。”余半山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天子既寿,百灵来朝。饮此甘露,万世不凋。”

      “甘露?”秦瑶猛地转过头看着我,“什么甘露?”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爷爷从来没有给我解释过这块石头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我小时候问过他,他只是摸着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但他在世的时候,每个月上山之前,都会在这块石头前面站很久,点三炷香,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爷爷没告诉过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一直沉默的宋老三开口了,他蹲在平台边缘,用手扒开地上的松针,露出下面灰黄色的土层,“因为这不是甘露,这是水银。古人认为水银可以防腐,可以通神,可以让人肉身不腐。所谓的长生不老药,主要成分之一就是丹砂炼化后的水银。你爷爷每个月上山,不是来烧香的,是来检查的。”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泥土拍了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检查这座山体里的水银浓度有没有变化。如果水银浓度突然升高,就说明——”

      “说明墓室的密封层破了。”我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我爷爷每个月进山,不是为了烧香拜佛,他是在监测墓室的状态。守陵人守的不是陵墓本身,守的是陵墓里的东西不要跑出来,也不要有人闯进去。我太爷爷四十岁不到就死了,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两千年来所有守陵人的宿命——死于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致命的水银。

      “所以那个墓室在哪里?”秦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宋老三没有回答,而是朝我努了努下巴:“问他。他是守陵人的后代,普天之下只有他有可能知道入口的位置。”

      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在了我身上。秦瑶的眼睛亮得吓人,范成的呼吸变得粗重,余半山紧张得咬住了下唇,康斯坦丁依旧撑着伞站在阴影里,脸上看不出表情。宋老三靠在树上点了根烟,目光透过烟雾牢牢地锁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话还没出口,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了上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所有人都同时闭上了嘴。

      那是一种低沉而悠长的轰隆声,从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一个巨人在山腹里翻了个身,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滚动。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四周重新陷入寂静,连鸟叫都消失了。

      余半山的脸白得像纸,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脚下的大地:“山……山在动。”

      宋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眼里闪过一丝凶狠的兴奋:“找对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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