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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五的早晨,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分钟。

      未知号码,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那张黑色名片上的烫银数字和这个号码一模一样。

      “你爷爷不是正常死亡的。他进山的前一天,见了不该见的人。”

      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根冰锥子,从眼睛扎进去,一路凉到脚底板。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家里人告诉我的是突发心梗,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就已经不行了。我那时候小,哭了两天也就接受了。但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意外。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秦先生,起得真早。”秦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但我总觉得她早就在等这通电话了。

      “你说的不该见的人,是谁?”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如果真想知道,就来见我。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去西安,你还有几个小时考虑。”

      电话挂断了。这女人每次都把话说到一半,像钓鱼的人撒饵,一点一点地把鱼往钩上引。我明知道她在钓我,但那个饵太香了——是我爷爷的死因。

      我坐在折叠床上想了很久。屋里很冷,暖气片半死不活地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已经是小年后的第二天了,街上到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一千二。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公司腊月二十八放假,年后什么时候开工还不一定。回家过年的话,路费都够呛。

      我又看了看秦瑶发来的那条短信。

      二十分钟后,我给公司领导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急事,请假一周。领导回了个“OK”的表情包,估计也是忙着过年没空管我。然后我翻出那个落了灰的行李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出了门。

      我到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秦瑶已经在T3航站楼的出发大厅等我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件高领的白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站在人群中就像一颗掉进沙堆里的珍珠,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个拖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看呆了,直接撞上了柱子,眼镜都撞歪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秦瑶看到我,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我不是为了你来的。”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顿,“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会有的。”她从包里抽出两张机票递给我一张,“西安咸阳,一个小时后就登机。对了,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他们都是资深驴友,经常跑西北线的,路上有个照应。”

      “什么朋友?”我警觉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又是那种留一半的笑容,“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登机口在C区,秦瑶带着我穿过人群,高跟鞋在机场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我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和她那张温婉的脸完全不搭。这个女人身上到处都透着一种违和感,像一幅画里藏了另一个图层。

      登机口的候机区已经坐了几个人,秦瑶径直朝他们走过去。我跟在后面,打量着这群所谓的“驴友”。

      离得最近的,是一个男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红酒,正慢悠悠地晃着杯子醒酒。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衬衫白得发亮,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外面是北京的深冬,他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但他的脸,比他的穿着更让人过目难忘。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颧骨的线条锐利而优雅,下颌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完美。他的眼窝很深,瞳色是极浅的灰蓝色,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头发是深棕色的,整齐地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人觉得他远不止三十岁。

      “秦瑶女士。”他看到秦瑶走过来,放下酒杯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一支舞,“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向导?”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老派的腔调,像是从上个世纪的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中文说得很标准,但尾音带着一点细微的卷舌,像是法语的口音。

      “秦北辰,我本家。”秦瑶简单地介绍了一句,又转向我,“这位是康斯坦丁,法国人,在巴黎做艺术品收藏的,业余爱好是魔术。我们在一个艺术展上认识的。”

      “叫我康斯坦丁就好。”他朝我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我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心像是握住了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你的手很冷。”我脱口而出。

      康斯坦丁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因为他的嘴唇很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齿,我注意到他的虎牙似乎比正常人长一些,又尖又白。

      “天生的,血液循环不好。”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机场候机厅里哪来的红酒?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酒吧,没有餐车,他手里的那个水晶高脚杯也不知道是从哪变出来的。秦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候机区还坐着另外三个人。

      一个是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刻着深深的法令纹。他的脸色很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凹陷,嘴唇发紫,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腰,时不时咳嗽两声,那咳嗽声又闷又深,像是从肺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包上印着某家三甲医院的字样。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病历本的一角。

      中年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她扎着双马尾,额头很高,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此刻她正盘腿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嘴里念念有词。

      “急急如律令,去秽破邪精……不对,这个是第三十七页的,那第三十八页讲的什么来着……”

      她把书翻得哗哗响,旁若无人。

      最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的冲锋衣,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整张脸。他的身形瘦长,坐在那里像一根竹竿,脚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包上挂满了各种户外装备——工兵铲、登山绳、头灯、指南针。他的手指很粗,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很短。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并不在屏幕上,而是在帽檐的阴影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秦瑶走过去,笑着拍了拍手:“各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秦北辰,秦家村的本地人,我们这次行程的向导。”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们的目光不是“看”,而是“审视”,就像猎人在打量一只撞进陷阱的猎物。那些目光里带着各自不同的东西,有好奇,有警惕,有计算,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贪婪。

      “贫道余半山,青城山玉清观的道士,有礼了。”那个扎双马尾的姑娘第一个跳起来,朝我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我师父说秦始皇陵里有本失传的道家秘典,我这辈子要是不亲眼看看,死了都不甘心。”

      “你是个姑娘家,为什么自称贫道?”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余半山翻了个白眼:“道教对男女出家人的称呼都是贫道,你不知道吗?外行。”

      我被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那个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白发黄,布满了血丝,瞳孔的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环,看起来像是某种疾病的症状。

      “我姓范,范成。”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今年五十三了。本来不想来凑这个热闹,但是……”他顿了顿,伸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病历本,摊开来给我看。

      病历本上印着几个冰冷的黑字——首都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一行我认识的词:肝细胞癌,晚期。预计生存期:6个月。

      “医生说运气好的话能撑到明年春天。”范成把病历本塞回包里,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我不想死。小兄弟,我不想死。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供儿子上了大学,给爹妈养了老,凭什么才五十来岁就判我死刑?我不甘心。”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灼热的光。那种光让我后背一凉——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范叔你别激动。”秦瑶适时地插进来,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是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会有办法的。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康斯坦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被我捕捉到了——秦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而康斯坦丁微微垂下了眼睑,像是在默认什么。

      “人到齐了?”角落里那个冲锋衣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粗糙,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人齐了就走吧,别磨蹭。”

      “这位是宋老三。”秦瑶朝那人指了指,语气轻描淡写,“资深户外领队,跑过很多无人区,经验丰富。”

      宋老三站起身,把登山包往背上一甩,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户外爱好者。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种味道我很熟悉——小的时候,村里有人挖井或者修坟,翻出来的深层泥土就是这个味道。

      倒墓贼。

      这三个字突然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我没见过真正的倒墓贼,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很多这方面的故事。他说真正的倒墓贼身上都有一种味道,是长期在古墓里钻进钻出沾染上的,用再多肥皂也洗不掉。

      宋老三显然注意到了我在打量他,帽檐下的目光冷冷地扫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突然意识到,秦瑶组的这个“驴友团”压根就不是来旅游的。

      一个为了美貌不惜一切代价的女人,一个神秘诡谲的法国绅士,一个身患绝症想要活命的病人,一个痴迷道术的中二少女,一个经验丰富的盗墓贼——加上我一个守陵人的后代。

      这不是一支旅行团,这是一支寻宝队。他们要寻的宝,是秦始皇陵里那颗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而我,就是他们找到那颗药的钥匙。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秦瑶招呼大家起身排队。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些人的背影,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我不傻,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已经上了贼船,但至少目前来说,他们还需要我。在找到那个地方之前,我是安全的。

      但找到之后呢?

      我不敢往下想。

      登机的时候,康斯坦丁走在队伍中间,经过廊桥的窗户时,阳光正好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他本能地往阴影里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轻微到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他怕阳光。

      或者说,他不喜欢阳光。

      上了飞机,座位是秦瑶统一安排的。我和她坐在一排,康斯坦丁坐在我们后面靠过道的位置,范成和余半山坐在前面,宋老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飞机起飞后,秦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的侧脸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又长又密,像是两把小扇子。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安静,好看得像一幅画。

      “别装了。”我压低声音说,“你没睡着。”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你怎么知道?”

      “真正睡着的人,睫毛不会抖。”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我。机舱里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两颗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

      “观察力不错。”她说,“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我说,“但你把我变成了不普通的打工仔。现在能告诉我了吗?我爷爷到底见了谁?”

      秦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很旧,边缘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像。他穿着一件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43年摄于西安。

      “这个人叫魏东亭,民国时期的考古学家,专门研究秦汉墓葬。”秦瑶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1943年冬天,他带着一支考察队进了骊山,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月。出来的时候,整支队伍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全部消失了。”

      “这跟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魏东亭从骊山出来之后,精神就出了问题。他被送进医院,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守陵人知道入口’。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没人当真。但是……”秦瑶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下一张照片,“十二年前,也就是你爷爷去世的前一天,一个自称是魏东亭学生的人找到了秦家村。他见的人,就是你爷爷。”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张偷拍的街景,画面里两个人在村口的槐树下说话。其中一个是我爷爷,另一个是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看不清正脸,只能看到一个侧影,身形瘦削,背微微驼着。

      “这个人……”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是谁?”

      “我不知道。”秦瑶摇了摇头,“这张照片是村里一个小卖部老板无意中拍到的,当时他在试新买的相机。后来这张照片流到了一个古董商手里,又转了几道手,最后到了我这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秦瑶微微一笑,靠回椅背上,重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秦北辰,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为了‘活着’这两个字,愿意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而你们秦家,恰好是这个秘密的看门人。”

      “我不想当什么看门人。”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想知道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那就跟我回秦家村。”秦瑶闭着眼睛说,“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座山上。”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黄土高原特有的沟壑地貌,千沟万壑,像是大地被一刀一刀划开的伤口。秦岭山脉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天空下,骊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大地上。

      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回来了。

      飞机降落在咸阳国际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一行六人取了行李往外走,宋老三走在最前面,已经联系好了一辆七座的面包车,据说是他以前跑西北线时认识的熟人。

      出机场大门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卷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细沙,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秦瑶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条丝巾裹住脸,一边裹一边嘟囔:“这什么鬼天气,脸都要吹皴了。”

      康斯坦丁站在她身后,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砰的一声撑开,举在秦瑶头顶。所有的沙子都被伞面挡住了,秦瑶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真心的,和对我笑的时候不一样。

      “谢谢你,康斯坦丁。”

      “这是我的荣幸。”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像是凡尔赛宫里的贵族。只是那把伞撑开的角度很有意思——它挡住的似乎不止是风沙,还有天空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天光。

      余半山从下了飞机就一直在东张西望,这会儿突然跑到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往远处指:“秦北辰秦北辰!你看那边那座山!那座山的风水格局好奇特啊,五条山脉汇聚一处,中间那座山峰的形状像不像一个……一个……”

      “一个坟包。”宋老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后,替她把话说完了。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范成最后一个从机场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秦瑶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低声对康斯坦丁说了句什么。康斯坦丁点了点头,走过去扶住了范成的胳膊。

      “谢谢。”范成咳了两声,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骊山山脉,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就是那里吗?”

      没人回答他。

      面包车开了过来,是一辆破旧的五菱,车身满是泥点子,车玻璃上贴着的膜已经起了泡。宋老三拉开车门,示意大家上车。

      我站在车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有那条短信,未知号码,六个字的结尾——见了不该见的人。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冷冰冰的,带着泥土和时间的味道。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朝着骊山的方向开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和越来越近的黑色山影。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秦瑶在补口红,余半山在翻她那本破旧的线装书,范成闭着眼睛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宋老三专注地开着车。康斯坦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每隔几秒照亮他的脸,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

      在那明暗交替的瞬间里,我看到了一幕让我血液凝固的画面。

      车内的后视镜里,康斯坦丁的脸。路灯的光扫过他眼睛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发出了一点幽绿色的反光,像是暗夜中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转瞬即逝。

      我猛地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吸血鬼。

      优雅的举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对阳光的回避、冰凉的体温、略长的犬齿。还有他看向秦瑶时,那种不只是欣赏、更像是迷恋的目光——迷恋她的美貌,迷恋她在阳光下耀眼的样子。

      秦瑶说她在一个艺术展上认识的康斯坦丁,但以她的手段,她真的只是“偶遇”了一个普通的法国绅士吗?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某种传说去找他的?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秦瑶。她已经补好了口红,正对着小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她的皮肤在昏暗的车厢里白得发光,嘴唇红得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美,美得像一件精心保存的艺术品。

      但我现在看着她,只看到了一个为了美貌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康斯坦丁这个真实存在的“吸血鬼”,又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把目标转向了秦始皇陵里的长生不老药。

      面包车在黑暗中行驶,远处的骊山越来越近,像一头张开了大嘴的巨兽,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而我的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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