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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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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我从出租屋的折叠床上坐起来,听见楼下早餐摊的老王扯着嗓子喊“豆腐脑——热乎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冻得我一哆嗦。
我,秦北辰,二十五岁,北漂第三年,月薪五千,存款为零,房租还欠着两千。说好听点叫平面设计师,说难听点就是给人P图的。今天公司年会,据说要抽奖,一等奖是一台最新款手机。就冲这个,我才舍得花九块钱买了杯瑞幸,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地挤上了早高峰的地铁。
年会地点在四环外一家酒店,我们公司不大,拢共就三十来号人,包了个小厅,桌上摆着廉价的花生瓜子和果粒橙。领导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人埋头抢红包,我手气不错,抢了八块六,够明天加个蛋了。
抽奖环节放在最后,我熬了两个小时,听着同事们互相吹捧,盘子里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终于,主持人搬出了那个印着手机图案的大箱子,全场气氛瞬间热了起来。
“一等奖——获奖号码是……”主持人伸手在箱子里搅了搅,抽出一张纸条,眯着眼念道,“零四七号!谁是零四七?”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零四七。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旁边的同事小王拍着我的肩膀喊“卧槽老秦走狗屎运了”,我咧着嘴往台上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这台手机是留着自己用还是挂闲鱼上卖了交房租。
结果我一上台,主持人愣了一下,低头核对了一遍号码,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呃……零四七号是秦瑶女士,秦北辰先生您是零四一号,不好意思啊,您看错了。”
全场哄堂大笑。
我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号码牌,果然,零四一。两个数字挨得太近,我眼花了。我灰溜溜地下了台,回到座位上,小王憋着笑给我剥了颗花生,说老秦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我嚼着花生,心想算了,就我这命,从小到大就没中过奖。
年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拎着公司发的伴手礼——一盒没人要的坚果礼盒——走出酒店大门。北方的冬夜又干又冷,风裹着灰尘往领口里灌,我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水电费怎么凑。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脚上是双细高跟的短靴,露出一截裹着黑色丝袜的小腿。大冷天的穿成这样,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车接。她没看手机,没看手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人。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我走近了才看清那张脸。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确实愣了那么一秒。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既冷淡又勾人。年纪不好猜,看着像二十五六,又像是保养得极好的三十出头。
她转过头来看我,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精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弯起的角度、微微偏头的幅度,全都恰到好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女人从不做任何没有目的的事,包括笑。
“秦北辰?”她开口了,声音很好听,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又软又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仿佛她早就知道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很久了。”她朝我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毛衣。她的身材很好,该有的地方都有,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是我不解风情,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运气越差的人,警惕性越高。我一个穷得房租都交不起的北漂,突然冒出个美女说认识我很久了,这不是仙人跳就是传销。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我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等等。”她快步追上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你看看这个。”
我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画面里是一座山的半山腰,山体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石刻的痕迹。我认得这座山,它是我老家后山的那座骊山支脉。更重要的是,照片里那个站在山脚下的老人,是我爷爷。
我爷爷已经去世十二年了。
“你是谁?”我转过身,语气冷了下来,“你怎么会有我爷爷的照片?”
她收起手机,脸上依旧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叫秦瑶,说起来,我们还算是本家。至于照片的事……这里太冷了,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聊?”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她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无害的诚恳,但我总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睛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不过她说得对,这鬼天气站在街上聊天确实不太聪明。
街角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带她走进去,买了两杯热咖啡。收银台的小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哥们儿怎么泡到这种级别的美女的”。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秦瑶把咖啡捧在手里暖了暖,姿态优雅得像是在米其林餐厅品红酒。她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黑色毛衣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锁骨若隐若现。
“说吧。”我没心思跟她客套。
“你爷爷叫秦望山,是骊山脚下秦家村人,对吧?”她开门见山,“你的太爷爷叫秦守陵,这个名字你应该没听说过,但在某些圈子里,他是一个传说。”
“某些圈子?”
“搞考古的、研究历史的、做古董生意的,还有一些……”她顿了顿,选了一个词,“一些对‘长久活着’这件事特别感兴趣的人。”
我皱了皱眉,没太听懂她的意思。
秦瑶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喝七块钱的便利店咖啡,倒像是在品鉴什么名贵红酒。她的嘴唇沾了一点咖啡渍,伸出舌尖轻轻舔掉,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扫过我的脸,观察我的反应。
“你太爷爷秦守陵,是建国前最后一代骊山守陵人。他守的,是秦始皇陵。”
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便利店的背景音乐刚好放到了某个流行歌曲的副歌部分,把她的声音盖得模模糊糊。但我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你开什么玩笑?”我把杯子放下,觉得这事荒唐透了,“秦始皇陵在临潼,兵马俑旁边那个大土堆,全国人民都知道,用得着守?”
“那是地面上的。”秦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体微微前倾,毛衣领口往下坠了几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真正的主墓室,从来就没有被找到过。所有的考古勘探都只能找到陪葬坑,真正的陵寝位置,是骊山山脉里一个秘密。”
我本能地想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跟我讲秦始皇陵?我一个做平面设计的,每天跟PS和甲方斗智斗勇,你跟我说我是守陵人的后代?这剧本不对吧?
但笑到一半我笑不出来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爷爷去世前那几年,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秦疯子”。因为他每个月都要进一次后山,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满身泥土,眼神发直。有人说他在山里找什么东西,有人说他在给什么东西上香。我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只觉得爷爷对我很好,会给我买糖吃。
后来爷爷突发心梗去世的前一天,他把父亲叫到床前说了很久的话。我那时候被母亲支到院子里玩,隔着窗户只看见父亲的脸越来越白,最后摔门而出,骂了一句“疯了,都疯了”。
第二天爷爷就走了。
这些记忆碎片平时都压在脑海深处,此刻被秦瑶的话一勾,全都翻涌了上来。
“你说你是我的本家,”我盯着她,“你也姓秦,你也是秦家村的人?”
“我不是。”秦瑶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我的祖母是从秦家村嫁出来的。说起来,我们家和你太爷爷那一支,有些渊源。所以我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她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去秦家村。”秦瑶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去你老家看一看,看一看那座后山。你很久没回去了吧?我可以出所有的费用,就当是雇你当向导。”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像是在哄一个小孩。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歪着头,下巴收得很低,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既无辜又真诚,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很难拒绝。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更不相信天上掉美女。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北漂,银行卡余额还没她手里那个包值钱,她图我什么?图我带她去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
除非——那座山上真的有什么东西。
“不去。”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准备走人,“你要是想去旅游,骊山风景区有直达的大巴,不用找我。”
秦瑶没有挽留我,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从小到大运气一直这么差?”
我脚步一顿。
“抽奖从来抽不中,考试总是差一分,投简历永远石沉大海,喜欢的人从来不喜欢你。”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转过头,秦瑶依然坐在那里,灯光笼着她的侧脸,美得像一幅画。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倒霉。”她站起身,拿起大衣披上,走到我面前,“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你躲不掉。跟我回秦家村,我告诉你原因。”
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劣质的甜腻香精,而是一种清冷的木质调香气,像雪后的松林。她微微仰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仿佛她确信我一定会答应。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灌进来一阵冷风。秦瑶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拢了拢大衣,嘟囔了一句:“真冷,这天气对皮肤太不友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很宽,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让我想想。”我说。
秦瑶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串烫银的数字,没有任何头衔和姓名。质地很厚,摸上去有种纸张不该有的冰凉感。
“三天后我出发,你如果想好了,打这个电话。”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像一面旗。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名片沉甸甸的,翻过来一看,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我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长生者不死,不死者不生。”
我后背一凉,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再抬头去看,秦瑶早已不见了踪影。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车标,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我总觉得那辆车里有人在看着我,但盯了几秒钟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秦瑶说的那些话。骊山守陵人、秦始皇陵、血脉里的东西——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像一个魔方,怎么转都对不上。我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跟“守陵人”这三个字有任何关系。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爷爷确实每个月都要进后山。
我太爷爷的名字,我从来没听家里人提起过,父亲从来不谈祖上的事。每次我问起,他都黑着脸说“不知道”。
还有我的运气——从小到大,我的运气确实差得离谱。高考那年,我心仪的学校录取线是五百八十分,我考了五百七十九。找工作投了上百份简历,每次到了终面都会莫名其妙地出问题。就连今天抽个奖都能看错号码。
这种事一两件还能说是巧合,多了就真的邪门了。
回到出租屋,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我妈困倦的声音:“喂?北辰啊,这么晚了打什么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我太爷爷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被问住了的沉默,而是一种刻意的、压抑的沉默。我能听见我妈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你爸不让我说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妈,我都二十五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妈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你太爷爷叫秦守陵,你爸从来不让我提,但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你太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守陵人,后来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你爷爷也没说清楚,只知道他死得很……”
“很什么?”
“死得很年轻。”我妈的声音有些发颤,“四十岁不到就没了。你爷爷说,那是秦家的命。所以你爸才带着你离开秦家村,就是不想让你也……算了算了,不说了。你别打听这些,好好上班。”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秦守陵。四十岁不到就没了。秦家的命。
秦瑶没有骗我,至少这一部分是真的。我太爷爷确实是守陵人,也确实跟秦始皇陵有关。
但这就意味着,秦瑶说的其他事情也很可能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瑶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和她说的那些话。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她的名字,什么都没搜到。又用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搜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这个女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找不到任何痕迹。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我站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石门前,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字,一个都看不懂。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有人在门后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梦里的我想推开那扇门,手刚碰到门板就猛地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发来的。
“秦先生,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爷爷不是正常死亡的。他进山的前一天,见了不该见的人。”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