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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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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通州老城区那条熟悉的巷子口时,余半山还在打瞌睡,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出一小片雾。我付了车钱,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第一句话就是:“丹药还在吗?”
“在。”
“那就好。”她揉了揉眼睛,拎着布袋跳下车,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上差点绊一跤。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臂瘦得像根柴火棍,但力气还是很大,反过来拽着我的袖子把我往出租屋的方向拖:“快走快走,你那个房东昨天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再不交房租就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你怎么接的我电话?”
“你手机落屋里了。”她从布袋里掏出我的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果然堆着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房东的号码。我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骊山去了两趟,丹药揣了一颗,守宫见了一只,韩远志斗了一轮,但房租这种事跟长生不老没关系,该欠还是欠。
出租屋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炒辣椒的味道,隔壁那对四川情侣又在做饭。我推开门,屋里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暖气片还是凉的,折叠床上摊着没叠的被子,桌上放着那盒没人吃的坚果礼盒。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多了一张纸条,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是房东歪歪扭扭的字迹:“秦北辰,欠租四千二,限三天内交齐,不交换锁。”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开始算账。工资卡里还剩不到两千,花呗欠着三千,信用卡最低还款还没还。四千二的房租加上日常开销,我需要至少六千块钱才能勉强撑到下个月发工资。而我兜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颗两千年前的长生不老药——理论上价值连城,实际上卖不出去,因为任何一颗丹药流到黑市上都会立刻被韩远志的人截获。
“你没钱了?”余半山坐在折叠床垫上,看着我翻箱倒柜找存折的样子,语气里有种不合时宜的好奇。
“显而易见。”
“你可以把丹药卖了。”她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一颗完整的秦代丹药,按照黑市的行情,至少能卖七位数。够你交一辈子房租了。”
“卖给谁?韩远志?”
“那倒也是。”她想了想,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卦象说——近期有意外之财。方位在西。你今天往西走试试。”
我没理她,继续翻抽屉。存折没找到,倒是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彩票,是年会那天买的,当时想着抽奖没中还不如自己买一张,结果开奖之后忘了兑。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那期的中奖号码,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二等奖。税后八万六。
余半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瞪大了眼睛:“我说什么来着!意外之财!方位在西!你买彩票的那个投注站是不是在西边?”
“是。”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就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那就对了!青城山玉清观的铜钱卦从来不骗人!”余半山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你从小到大运气一直很差吗?抽奖抽不中,考试差一分,怎么突然中了彩票?”
她这一问,我也愣住了。
我的运气确实差得离谱,差到二十五年来没有中过任何奖,差到年会抽手机都能看错号码。但这次中了,而且是八万六,恰好够我还清所有欠款还剩大半。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变化。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背包。背包夹层里,那颗丹药安静地躺着。它还在脉动,频率很慢,温度很稳,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黑洞,悄悄地扭曲着我身边所有的因果。守陵人的血脉背负了两千年的霉运,现在丹药被带出了骊山,封印被打破了,霉运是不是也跟着散了?
我不敢确定。但我确实在年会抽奖看错号码的那个晚上遇见了秦瑶,在穷得交不起房租的时候中了彩票。这一切发生的时间线,刚好和丹药离开骊山的时间线重叠。是巧合还是因果,以我现在的认知还没办法判断。余半山倒是很笃定,她说这叫“气运转移”——守陵人守护的东西不再被压制,守陵人的气运自然就回来了。她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总觉得她只是想证明她的铜钱卦很准。
兑奖花了一整个上午。福彩中心的办事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排队的人不多,但手续繁琐得让人想撞墙。填表、验票、交税、签字,每一步都要等,每一张表都要核对三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又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年轻人”的微妙审视。她把支票递给我的时候,我盯着上面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捌万陆仟圆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数字,比公司年会一等奖的手机还要值钱好几倍。
到账的第一件事是交房租。我把钱转给房东,附了一句“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房东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和一句“下次别拖了”,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第二件事是还花呗和信用卡,一口气还清之后APP里的额度瞬间恢复了,那种无债一身轻的感觉好得让人想哭。第三件事是给我妈转了五千块钱,她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升职了,我说中了个小奖,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差点哭了,说终于转运了。我挂了电话,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像一根绷了二十五年的弦突然松了下来。
下午回到出租屋,发现余半山已经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坚果礼盒被她拆了,开心果和腰果分门别类地装在两个碗里,连地都拖过了。她盘腿坐在折叠床垫上,面前摊着那本破烂的线装书和一堆铜钱,正在摆一个极其复杂的卦阵,嘴里念念有词。
“你还会收拾屋子?”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在道观里每天都要做早课和洒扫,习惯了。”她头也不抬,“对了,秦瑶打了电话过来。她说韩远志的人已经从骊山撤了,但萧然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余半山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考古队撤离的时候,所有人都登记了身份信息,只有萧然没有登记。他是魏东亭的重孙,靠半成品丹药活到了现在,但这次在骊山他亲眼看到了守宫和水银巨球,也知道了完整版丹药长什么样。秦瑶说他可能会来找你。”
“找我?”
“对。韩远志的目标是丹药本身,他想要的是商品价值和研究价值。但萧然不一样——他要的不是丹药,是救命。他父亲八十九岁了,躺在病床上全身器官衰竭但就是不死,被半成品丹药吊在生死之间反复折磨。萧然要完整版丹药不是为了卖,是为了给他父亲一个解脱——要么真正活下来,要么彻底走。秦瑶说这种人是所有人里最危险的,因为他什么都豁得出去。她说你最好换个地方住,萧然在秦家村见过你,知道你的长相和名字,而且他已经知道丹药在你手里。”
“他怎么知道的?”
“猜的。”余半山把一枚铜钱翻了个面,“也可能是韩远志告诉他的。反正不管怎样,你现在这个出租屋已经不安全了。韩远志的人随时可能出现在门口,萧然也随时可能找上门来。你需要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没有那种地方。”
“我有。”余半山把铜钱一枚一枚捡回布袋,站起来拍了拍衣角,“青城山玉清观。那是我师父的道观,偏僻得连导航都找不到,周围全是深山老林。韩远志就算知道青城山在哪里,也找不到玉清观的具体位置。你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咋咋唬唬的中二少女其实心思比谁都细。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是在接到秦瑶的电话之后就已经想好了这个方案,连卦阵都摆好了——我瞄了一眼地上那个复杂的铜钱阵,发现它指向的方位刚好是西南,青城山的方向。
“你去不去?”她问。
“去。”我把背包从椅子上拿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但在去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秦瑶。”
当天晚上,我和余半山去了东四环那栋灰色建筑。秦瑶在会议室里等我们,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那道血痕已经涂了药膏,贴了一块透明的敷料。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和几张手绘的地图,最上面那张是骊山丹室的平面图,是她凭记忆画的,画得很精细,连导流槽的位置和穹顶发光矿石的分布都标注了出来。
“萧然失踪了。”她开门见山,“韩远志撤回了北京,但萧然没有跟他一起走。我的人查了机场和火车站的记录,没有萧然离陕的信息。他还在骊山附近,或者已经潜入了北京。”
“他为什么不去找韩远志要丹药?”
“韩远志没有丹药。萧然亲眼看到韩远志想抢的是鼎里的守宫,不是我们的丹药。丹药在谁手里,他心里有数。他找我,可能性不大,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给他。但找你——你看起来最容易被说服,也最不设防。”秦瑶转向我,“我建议你暂时离开北京。你太爷爷的册子带来了吗?”
我把册子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秦瑶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凌乱的字迹——“丹药不可出山,出山必有血光。守陵人血脉未尽,誓约不灭。”
“这句话我之前没太在意。但这次从骊山回来,我重新想了一遍。你太爷爷说‘誓约不灭’,说明秦家和骊山之间的约定不只是一个守陵的口头承诺。它是一个实质性的、有约束力的东西,可能跟血脉、丹药、还有守宫三者之间的关联有关。余半山之前的推断——丹药在你身上会生长——已经被证实了。那么反过来推,这个誓约也可能是一个双向的枷锁。丹药在你手里,你不能随便丢弃它。丹药离开骊山,你也跟着离开骊山。两者绑定。”
“那我把它毁掉呢?”
“你可以试试。”秦瑶把册子推还给我,“但我怀疑毁不掉。张主任用手术刀只能切开一毫米,而且它会自己愈合。这颗丹药的材质不是普通的无机物,它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活体组织。用机械力、高温、化学腐蚀,未必能彻底杀死它。而且——如果真的杀死了,你太爷爷说的‘誓约不灭’会不会对守陵人的血脉产生什么反噬?这个险你不能冒。”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每一点都是基于数据和逻辑的推断,但连在一起只说明了一件事——我从骊山带出来的不只是一颗丹药,还是一个甩不掉的包袱。它是活的,它在生长,它和我的血脉绑定在一起,我不能卖它,不能毁它,也不能随便扔了它。我只能带着它,走到哪带到哪,像一个沉默的、温热的、脉动的负担。
“所以我只能躲。”我说。
“暂时的。”秦瑶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在成都有个朋友,姓林,做中药研发的。她的实验室有一些古方研究的设备,也许能帮上忙。你到了青城山之后联系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会安排后续的研究。我自己这边会继续做丹药成分的分离实验。两条线同时推进,总有一条能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