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卷》清风明月卿

15、第 15 章 中也在

　　中也在群里回复了那个“操”字之后，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林栀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中也单独私聊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用她放在家里的旧手机拍的，像素不高，但画面内容足以说明一切。照片里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青年站在她家客厅正中央，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眼尾微微上挑，浑身散发着一种“谁靠近就砍谁”的生人勿近气场。他的外套下摆有一截黑色的布料正在缓缓蠕动——那是罗生门，因为穿越裂缝消耗太大暂时不太稳定，像一只筋疲力尽还在拼命护主的黑兽。而中原中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沙发上按。

　　照片下面跟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中也发的：“来了。我在处理。”第二条是乱步发的，用中也的手机代打：“芥川龙之介，港口□□直属游击队队长，异能‘罗生门’。目前状态：极度虚弱但极度警惕，暂时不接受任何人的靠近，包括中也。建议中午回来时先给他一个三明治。他是饿的。”

　　林栀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芥川虽然全身紧绷、眼神凶戾，但他坐的位置不是沙发边缘，也不是靠门的方向，而是中也平时吃早饭的那把椅子旁边。他下意识选择了离中也最近的座位。这个细节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她关掉手机屏幕，转头看向坐在旁边工位上的太宰治，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照片。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港口□□时期养成的习惯动作，每次要见重要的人之前都会下意识地敲两下。

　　“瘦了，”他评价道。

　　林栀站起来，走到王姐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王姐正在看电脑，抬头看到她，表情有点意外：“怎么了？方案不是已经定稿了吗？”

　　“王姐，我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想请半天假。”

　　王姐看了她两秒，大概是林栀这几天连轴转的状态确实写在脸上，她没有多问就点了头：“行，你今天本来也超额完成任务了。方案定稿之后暂时没什么急活，你下午在家好好休息。有事微信。”

　　林栀道了谢，回到工位拿起背包。太宰治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在整理风衣的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但林栀注意到他把袖口的扣子扣得比平时认真得多。那是一种不需要明说的在意。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太宰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一直没说话。林栀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开口。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芥川龙之介是太宰治在港口□□时期的直属部下，也是他离开时唯一没有带走的人。他教会了芥川战斗，教会了他冷酷，教会了他在黑暗里生存的所有技能，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你也可以选择光。这份亏欠在太宰治心里埋了很久，久到他已经学会用笑容把它盖住。但今天，芥川穿越了世界壁障，追着中也的羁绊和太宰治未竟的答案，来到了这个没有异能也没有□□的城市。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栀付了钱快步走向单元楼。上楼的时候她的右手手腕上那片属于中也的逆鳞一直在微微发热，越靠近四楼温度越高。她知道那不是物理温度，是逆鳞在感应到它所对应的人的情绪波动——中也现在的心情大概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复杂得多。

　　推开防盗门，客厅里的场景和林栀预想的差不多。芥川坐在沙发上——严格来说是被中也按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脸色比照片里更苍白。他的外套边缘还在不稳定地翻涌着黑色的布料，那是罗生门在虚弱状态下的本能防御反应。中也站在他旁边，双臂抱胸，帽子压得很低，表情说不上是烦躁还是担忧。五条悟盘腿坐在瑜伽垫上，正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芥川，那表情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珍稀物种。夏油杰靠在书柜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书，但目光不时从书页上方飘向沙发方向。钟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表情温和而从容，似乎觉得这个场景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内。留云借风真君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用一种审视仙家弟子的目光观察芥川的坐姿。砂金、丹枫和温迪在阳台上透过推拉门的玻璃往里看，星期日在书柜旁边安静地站着，离渊依旧在玄关。乱步裹着毯子窝在单人沙发里，看到林栀进门，朝她比了一个“一切在控”的手势。

　　芥川在看到太宰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罗生门在他身后猛地张开，黑色的布刃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道屏障，但那屏障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他的体力根本支撑不了任何战斗。他喘着粗气，眼尾发红，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站在林栀身边的太宰治。

　　“太宰……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太宰治往前走了一步。芥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撞上了沙发扶手，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中也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他没有说“你别紧张”，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轻佻的语气打圆场，只是走到芥川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笑容，也没有闪躲。

　　“芥川，当年你站在雨里问我的那句话——‘我到底哪里还不够’。我没有回答就走了。这个答案，我欠了你四年。”

　　芥川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港口□□的人了。没有资格再给你下任何评价。但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的真实想法——你不是不够强。你是太像我了。”

　　芥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罗生门的黑布从半空中缓缓垂落，堆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像一堆被抽去了骨架的暗影。

　　“当时的我，讨厌一切像我的东西，”太宰治说，声音平稳而低缓，“你的执着、你的狠厉、你为了得到认可不惜燃烧自己的方式——所有这些，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最讨厌自己的那些部分。所以我对你格外苛刻，不是因为你不够格，是因为你太够格。这是我不对。”

　　太宰治说完微微低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林栀看到了。他在芥川龙之介面前，低下了头。

　　芥川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颤。罗生门的最后一片黑布也落在了地上，像一朵终于合拢的花。他看着太宰治，又看了一眼站在太宰治身后不远处的林栀，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他说不出口、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东西。

　　“你来的是一个没有□□、没有异能战争、不需要罗生门的世界，”太宰治抬起头，恢复了平时那种语气，但那层轻佻下面多了一层难得的温度，“所以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沙发上那个位置不错，中也刚才给你留的。先坐下，把三明治吃了，有话慢慢说。”太宰治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还给了芥川。

　　中也在旁边啧了一声：“别光站着，坐。你那个罗生门再乱动就把茶几掀翻了，这是我的地盘，规矩是林栀定的。这里不准打架、不准破坏家具，第三条她还没想好。”他把一个三明治塞进芥川手里，动作粗鲁但递过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刚好让芥川不用弯腰就能接住。芥川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明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了沙发上。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热饭的人正在重新适应食物的温度。

　　林栀轻轻吐出一口气，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背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泡茶——茶是从家里带来的那罐大红袍，茶具是前天和钟离去买的折叠式套装。她泡茶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钟离站在旁边看了看，微微颔首，没有插手。沙发上芥川捧着三明治，低声向中也说着什么。太宰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着那团终于安静下来的罗生门，把它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