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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秦瑶把 ...

  •   秦瑶把成都那个姓林的朋友的联系方式给了我之后,我用了三天时间处理离开北京之前的杂事。辞职信写得言简意赅——“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的培养”——领导收到之后连客气式的挽留都没有,只回了两个字:“批了。”三天后我去办离职手续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小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秦你是不是被挖去竞争对手那边了,我说不是,我要去山里待一段时间,他愣了半天,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租房押金被房东以“墙面有污渍”为由扣了三分之一,我没力气跟他争,拿了剩下的钱走人。退租那天我把房间打扫得比入住时还干净,折叠床和折叠桌留给了楼下收废品的大爷,唯一带走的东西是一个登山包、一本太爷爷的册子、一张八万六的支票存根、和背包夹层里那颗仍在缓慢脉动的丹药。

      丹药又长大了一点,现在差不多有一颗核桃那么大了,表面的云纹从浅灰色变成了暗银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拉丝的光泽。它的温度稳定在三十七度左右,恰好是人的体温。脉动频率依旧是每十五秒一次,不紧不慢,像一颗耐心十足的心脏。余半山说它已经进入了稳定期——“离开骊山之后不再疯狂生长,说明它适应了你的气息,把你当成了宿主。”她一本正经地分析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书上没说被守宫丹当成宿主的守陵人会怎么样,你是史上第一个案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个有趣的实验品,我白了她一眼,把丹药重新包好放进背包夹层。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下午两点的航班飞成都。余半山背着她那个叮叮当当的布袋排在安检队伍里,这次她没有再被安检员拦下来——她提前把铜钱剑拆成了散装铜钱,用红绳一根一根捆好,符纸夹在线装书里,八卦镜用泡沫纸裹了三层,看起来就像一个搬家的大学生。过了安检之后她回头朝我比了个“耶”,差点被传送带绊倒。

      秦瑶没有来送行。她早上发了一条消息,说实验室那边出了新进展——被丹药蛋白处理过的细胞在传代培养中出现了异常分化,正在做单细胞测序。她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克制,但我能听出来她压着的兴奋。对她来说,每一个新的数据点都是通往活下去的路标。康斯坦丁也没有来,但昨天晚上他在我出租屋楼下站了很久,撑着那把黑伞,什么都没说。我问他打算回巴黎还是留在北京,他说巴黎的冬天太长了,北京虽然也冷,但至少有阳光。我没有追问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说“有阳光”的时候目光不在天上,而是望向东四环的方向。

      航班在傍晚时分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一出航站楼,潮湿温润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锅底料味和竹叶的清苦香。和北京干冷刺骨的冬天完全不同,成都的冬天是绵软的、潮润的,像是在一盆温水里化开的墨汁。余半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说了句“到家了”,然后带着我去坐开往青城山方向的长途大巴。

      大巴在山路上绕了将近三个小时,从高速公路绕到省道,从省道绕到盘山土路,最后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山坳里停了下来。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山里静得只剩下溪水撞击石头的哗哗声和远处某种不知名的鸟在叫。余半山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竹叶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留出一条细长的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还有多远?”我问。

      “不远了,翻过这道岭就到。”她边说边从布袋里掏出一面八卦镜挂在胸前,又把铜钱剑重新组装起来别在腰上,“这是规矩。玉清观在的山谷有我们道门先师布的结界,虽然现在没什么灵力了,但规矩不能破。进山要佩镜挂剑,表示不是邪祟。”

      我跟着她沿着石板路往上爬,爬了大约二十分钟,竹林忽然退开,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陈旧的道观嵌在山谷的竹林深处,青瓦灰墙,规模不大,正殿加两间偏殿,再加一个掉了漆的山门。山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玉清观”三个字,字体古朴端正,漆色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树,枝丫虬结,和余半山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师父,我回来了。”余半山站在山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那种咋咋唬唬的语气,“进来吧!偏殿有两间空房,你住靠东那间,那间不漏雨。”

      玉清观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规律得多,也枯燥得多。余半山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敲钟,不是真正的铜钟——正殿里那口钟早在她师父去世前就裂了,她敲的是一口挂在廊下的小铁磬,声音清越而短促,在山谷里回荡三四秒就被竹林吸走了。敲完磬之后是做早课,她一个人盘腿坐在三清像前念《清静经》,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咋咋唬唬的中二少女。早课结束之后是洒扫,她拿着那把比她还高的竹扫帚把院子里的松针和竹叶扫成一堆,然后点一把火烧掉,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松脂的香味。

      我跟着她的节奏生活了将近十天。早上被她敲磬的声音吵醒,上午帮她劈柴挑水修漏雨的屋顶,下午坐在老松树下翻看我太爷爷的那本册子。册子里的很多内容我看不太懂——繁体字、草书、道家术语、炼丹术的专有名词,每一页都需要余半山在旁边当翻译。但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点在册页边缘一行极小的、颜色比正文略淡的字迹上。

      “这行字不是你太爷爷写的。”她把册子凑近了看,“墨色不一样,笔迹也不一样。这行字更老,至少比正文早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她把那行字念了出来——“秦氏血脉,非止守陵。丹成之日,以血为引。丹出之时,以血为锁。”

      “以血为引,以血为锁。”我重复了一遍,“意思是丹药在炼制的时候用了秦家祖先的血作为引子,丹药被带出骊山的时候,秦家后代的血就是锁住它的东西?”

      “差不多。”余半山把册子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她又翻了几页,在册子接近末尾的地方找到了另一行类似的淡墨字迹:“锁不可断,断则丹破。丹破则守宫现,守宫现则天下乱。”

      她念完之后我们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松针从头顶的老松树上落下来,掉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按照这两行字的意思,秦家守陵人的血脉不只是象征性的守护者,而是整个封印系统的一部分。丹药是用秦家祖先的血炼成的引子,所以只有秦家血脉的人才能把丹药从骊山带出来。一旦秦家血脉断绝,丹药就会失控,里面封着的守宫就会孵化。而现在——我就是那个活着的、带着丹药跑了两千公里的秦家血脉。只要我活着,这颗丹药就翻不了天。

      “难怪你太爷爷在册子里写‘守陵人血脉未尽,誓约不灭’。”余半山把册子合上,小心翼翼地还给我,“这个誓约不是跟皇帝签的,不是跟方士签的,是跟丹药本身签的。你们秦家的祖先用自己的血封住了丹药里的守宫,条件就是秦家的血脉要世世代代守护骊山。现在你把丹药带出来了,等于把封印也带出来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锁——你不死,它就不能彻底苏醒。”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还是恐惧?”

      “都有。”她推了推眼镜,“往好的方面想,你可能是全天下唯一一个能安全携带这颗丹药的人。往坏的方面想——如果有人想让守宫完全孵化,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杀了我。

      我们在玉清观待到第十一天的时候,成都那位姓林的朋友终于联系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的口音,语速快而清晰:“秦北辰是吧?秦瑶跟我说了。你手里有一颗样本,我需要看一下实物才能判断能不能做分离提纯。你方便来一趟成都吗?或者我来青城山也行。”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半山在旁边拼命摇头,压低声音说:“别让她来!道观不能随便让外人进!”我只好跟林博士说我下山去成都找她,约在第二天下午。

      挂掉电话之后,余半山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山门口往外张望了一下。她这个动作很突然,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蹲下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有人上山了。”

      “谁?”

      “卦象只说有外人入山,来自北方,带着金属的东西。不是刀,是某种仪器。”她把铜钱捡起来,语速变得很快,“玉清观的位置不是秘密,但知道的人不多。能从北边找过来的,要么是道门的同修,要么是韩远志的人。”

      我第一反应是去拿背包里的丹药。丹药还在夹层里,温度正常,脉动频率正常。但我的手摸到丹药的那一刻,它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幅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像一颗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它这么强烈的反应,那种震感从掌心传到手腕再传到整条手臂,让我几乎本能地想要把它甩出去。

      它在恐惧。丹药在恐惧。封在里面的守宫胚胎感应到了某种正在靠近的威胁。

      余半山已经把山门关上了——那扇掉了漆的老木门平时从来不关,因为根本没有关的必要。她拉上门闩之后把八卦镜挂在门楣上,然后在门槛前面撒了一圈朱砂粉。她的动作很快很果断,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来的不止一个人。可能三四个,可能更多。”她把铜钱剑握在手里,剑尖指着山门的方向,“秦北辰,你带着丹药从后山走。往竹林深处跑,别走正路,踩石头别踩泥土,别留下脚印。”

      “你一个人留下?”

      “这是我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每一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棵竹子我都认识。他们能在别的地方抓到我,但在这里——”她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于自信的笑容,“来十个我也不怕。”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背上背包朝后山跑去。还没跑出院子,山门的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我非常熟悉——是某种探测仪器在扫描,和秦瑶的实验室里那台质谱仪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来的人不是普通的打手,是带着精密仪器的科研人员或者文物鉴定专家。韩远志终于找到青城山来了。

      我在竹林里跑了很久,脚下的石板路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腐殖土和横七竖八的竹根。月光被竹叶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根本分不清方向。我完全是凭着直觉在跑,哪里竹子密就往哪里钻,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头顶上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惊叫,大概是也感觉到了闯入者的存在。

      背包里的丹药还在剧烈跳动,频率越来越快,温度越来越高,隔着背包的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热度。它在害怕——不,不只是害怕,它在愤怒。那种脉动越来越强,强到我几乎觉得它要从背包里蹦出来。我不得不停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把丹药掏出来。

      丹药在我掌心里发着暗银色的光,表面的云纹不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像活了一样绕着丹药表面旋转,越转越快,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和骊山丹室里那只守宫的叫声如出一辙。它不再是一颗安静的、沉睡的卵,它在试图回应什么。我回头看向竹林深处玉清观的方向,透过密密麻麻的竹枝竹叶,隐约能看到一束蓝色的光在远处晃动——是那种大功率户外手电的光,正在缓慢地扫过竹林,一寸一寸地搜索。然后那束光突然灭了,不是因为关闭了开关,而是因为竹林里有什么东西把它遮住了。那东西很大,大到来不及反应,蓝色光束就被挡得严严实实。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我在这片竹林里绝对不应该听到的声音——骨笛般的低吟,悠长而苍凉,穿过了整片竹林,震得地上的竹叶都在微微发颤。

      是守宫。但那只守宫应该留在骊山深处才对。它怎么会出现在青城山?

      我攥着丹药站了起来,双腿在发抖,但脚步已经在往回走了。我跑了不到两步,竹林里突然蹿出一个人影,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冲锋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镜后面那张清秀的脸被竹枝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持式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上闪着绿色的波形,正指着我的方向。

      萧然。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不是愤怒,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急切。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手指骨节凸出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秦北辰!我不是来抢丹药的!韩远志的人上山了,他们带了麻醉枪和探测器,我就是靠这个提前发现他们才绕过来的——”他把手里的仪器往我面前一怼,屏幕上绿光波动得更加剧烈了,频率和丹药的脉动完全同步,“你口袋里那颗东西,它发出的信号方圆几公里都能探测到!韩远志在骊山的时候就在丹药上标记了痕量同位素,你们带走的所有丹药都被标记了!你们把它带到哪里他都能找到!”

      所以韩远志不是靠人力追踪找到青城山的,他早在骊山的丹室里就用某种方式在丹药上做了手脚——痕量同位素,一种微量到无法被察觉却能被专门仪器远程探测到的标记物。他放我们走不是因为我们跑得快,而是因为他知道无论我们跑多远他都能定位。

      “你有什么建议?”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把丹药给我!”萧然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屏蔽同位素信号!我曾祖父当年带出来的半成品丹药,我们萧家研究了八十年,唯一做成的事就是找到了屏蔽同位素标记的方法!你带着它跑不掉的,韩远志已经锁定了这个区域,他的人半小时之内就能封住整座山!”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萧然把手里的仪器屏幕转给我看,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正从西北方向快速接近,“他来了!韩远志亲自来了!你看这个信号——他已经进了竹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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