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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夜行者
搬到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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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田庄的第七日,窦雀生第一次在深夜被惊醒。
他睡得很浅,这是十一年来养成的,几近本能。北风换成从南面山坳灌进来的湿风,裹挟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院墙外,有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瓦片碎裂声。
窦雀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动。保持着侧卧的姿势,连手指都没有蜷缩一下。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透过窗棂纸看见月光下院墙的轮廓——墙壁上方多了一道细细的黑影。
是人的胳膊。
有人翻过了院墙,正攀在墙头上观察院内。
窦雀生的心跳猛地加快,血液翻涌向四肢。他想起沈南玉临走前说的话——"这里偏僻,来往的人少,那些盯梢的暂时还找不到这里。"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手移向枕下。那里有一把短刀,是沈南玉留下的,说是让他防身用,刀鞘朴素,但开过刃,锋利得能削断麻绳。
他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刀柄,握住了。
没有拔出来。
他继续装睡,呼吸维持着入睡时的节奏——平稳的、浅浅的、间或顿一下,像一个熟睡中的人。
墙头上的黑影停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那道黑影无声落下,落进院中,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窦雀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动。
来人进了院子。他听见脚步声在院中缓缓移动,绕着正房走了一圈,又走向柴房的方向。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然后是灶房,也是推开看了一眼就关上了。
在找什么?
找人,还是在找东西?
这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进屋。
他在等人出来。
或者说,他在确认屋里的人是否还活着、是否在装睡。
窦雀生握刀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他不能动。他只能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绕着屋墙缓缓移动。
脚步声停在了窗外。
隔着一层窗棂纸,那个人的呼吸声——俨然是受过训练的节奏。
窦雀生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透过薄薄的纸窗,落在他的位置。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浸湿了中衣。
但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但窦雀生觉得像过了几个时辰——窗外的呼吸声终于移开了。脚步声开始向院门方向移动,依旧很轻,但节奏比来时快了一些。
最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窦雀生在黑暗中又躺了很久。久到他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了,久到他的手臂因为紧握着刀柄而开始发麻,他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手。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纸的缝隙向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砖地上,冷白一片。
他走到门口,缓缓拉开门闩——没有异常。院门虚掩着,和他睡前闩好的状态不同,有人动过了。
他站在院中,夜风从南面的山坳灌进来,吹得他身上的汗冷透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回屋。
他走到院墙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墙根处的泥土。月色下,那里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靴印,比他的脚大许多,靴底的纹路整齐。
窦雀生盯着那枚脚印看了很久。
他猛地站起身,回到屋里,重新闩好院门,躺回床上。
窦雀生握着那把短刀,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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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沈南玉来了。
她到的时候,窦雀生正在地里干活。依旧是弯着腰翻地,动作比前几日更熟练了一些,但沈南玉注意到,他的背脊绷得更紧了。
“怎么了?”她站在田埂上问。
窦雀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凝视着她的嘴唇:
“昨夜有人进来了。”
沈南玉神色似乎有一瞬的呆滞。
“说。”
窦雀生一五一十地把昨夜的事说了。
他说完,安静地站着。
沈南玉叹了一口气,“带我去看那枚脚印。”
窦雀生领她到墙根下,指着那枚尚存的靴印。
沈南玉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她伸手量了一下靴印的长度和宽度,又看了看靴底的纹路走向,站起身时,眼底掠过了一丝冷意。
“这是官靴。”她说,“禁军的制式。”
窦雀生没有说话。
沈南玉沉默片刻,转向他:“你昨夜有没有点灯?”
“没有。”
“那人走了之后,你做了什么?”
“等了很久,确认没有声音了,雀生才起身查看。”窦雀生说。
沈南玉看着他。
他的面色苍白,眼下有些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昏倒在她脚边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锈刀。
“做得好。”她说。
窦雀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们没有进屋,”沈南玉继续说,“说明他们只是在试探。但既然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她顿了顿。
“今夜我会留下。”
窦雀生一怔:“姐姐……”
“不放心你一个人。”沈南玉语气如常,转身朝院子走去,“还有,你学得怎么样了?”
窦雀生有点期冀地跟上她的脚步,兴致冲冲,“每日都有在练。”
“今夜用得上。”沈南玉说,“教你听声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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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隐云后,田庄一片漆黑。
沈南玉没有睡。她隐在正房的阴影里,闭目。窦雀生坐在她对面,盯着沈南玉微微滑落到肩头的一缕碎发。
沈南玉告诉了他“听声辨位”的要诀。
风、草木、蝉鸣、远处的流水,每一种声音都有自己的规律。当一种声音在它的规律之外出现了“破绽”,那就是有东西打破了它原有的节奏。
今夜的风很稳。虫鸣稀疏,偶尔有几声蛙叫从溪边传来。远处有猫头鹰的啼叫,一声接一声。
约莫子时刚过,虫鸣停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南玉的眼睛睁开了。
“来了。”她说,声音低得只有窦雀生能听见,“这次是两个。”
窦雀生来不及收回盯着沈南玉的视线,只感觉胸口有个东西似乎要冲出来,但他还是握住了手中的短刀,没有动。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一前一后。
漫长的沉默。
那两个人不像昨夜那个一样进入院中探索。他们停在墙外,似乎在交谈,又似乎在等待。
“他们回来确认昨夜你有没有发现。”沈南玉的声音密密麻麻洒在窦雀生的耳畔,气息很轻,“我猜如果院内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会认为昨夜的行动没有被察觉,然后离开。如果院内点灯、有动静,他们就会怀疑这里有人,直接灭口。”
窦雀生抿紧了嘴唇。
“所以,”沈南玉说,“等。”
黑暗中,窦雀生能感觉到沈南玉的呼吸声,看到她平淡低垂的双眼。
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她似乎有所察觉,偏过头来看他,示意他此时不要发出任何声响。他微微蜷身后缩,想试着模仿她的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却是白费力气。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墙外的呼吸声终于开始移动,远离了田庄,朝着来路的方向退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山坳的风声之中。
沈南玉又等了一刻钟,才缓缓起身,走到院中,侧耳听了片刻。
“走了。”她说。
窦雀生跟着走到院中,夜风吹在他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南玉站在月光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怕了?”
“……怕。”窦雀生脸色微红。
沈南玉看了他片刻,忽然说:“正常的,是人就会害怕。”
窦雀生怔了一下。
“明日我让人送些东西来。”沈南玉说。
她停了一下。
“今夜看来你也不必一直住在这里。等过几日,我安排你去别处。”
“不。”
沈南玉挑眉看他。
窦雀生低下头,目光甚至透着几丝可怜:“这里挺好的。我能种地,能练习,还能等姐姐来,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他顿了顿,抬起头,伸手揪了一下沈南玉的袖口,微微摇晃。
“雀生不想走。”
沈南玉对有些幼稚的小孩撒娇行径有些失笑。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薄薄的一层白。
最后她说:“那不走。”
“但是,”她补了一句,“从明日起,我希望你能学会一点东西。”
“能杀人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