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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只是一粒种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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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府外的盯梢越发紧了。
宋璃每日来报,语调平静,内容却一次比一次让人不安。
沈南玉听完,沉默了片刻,只吐了一句:“知道了。”
她没有告诉窦雀生这些。
但那天午后,她去找了他。
窦雀生正在院中练步法。他的脚印从杂乱渐渐变得整齐,弧线也越来越流畅。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姐姐。”他唤了一声,气息还有些喘。
沈南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去个地方。”
窦雀生一怔:“去哪儿?”
“城郊。”沈南玉说,“那里我有处田庄还算偏僻。你一届男流总藏在我院子里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得平淡,但窦雀生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些人在找他。
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沈南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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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侯府后门驶出。
驾车的是宋璃,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碎花头巾,脸上灰灰的,似乎是一个寻常的农家媳妇。沈南玉坐在车厢里,窦雀生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书。
马车穿过京城狭窄的坊巷,从东市绕到南门,出城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窦雀生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这还是他自那个雨夜之后,第一次看见侯府之外的天空。
他看得有些出神。
“没出过城?”沈南玉问。
窦雀生摇了摇头:“在窦府时,不准出门。”
他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但沈南玉注意到,他看那些田野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欣喜,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小孩子。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身颠簸得厉害,窦雀生的左肩被撞了一下,闷哼一声,但没叫停。
沈南玉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终于,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到了。”宋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窦雀生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浅浅的溪流。谷地中央散落着十几间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有些还勉强立着。房子前面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此刻大多荒着,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田庄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院墙是用石块垒的,院门歪斜着,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这就是沈南玉说的“田庄”。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田产之一。”沈南玉站在他身旁,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无人打理,荒了好几年了。”
她转头看向窦雀生。
“你始终不能一直藏在府里。这儿来往的人少,那些人暂时还找不到这里。”
她顿了顿。
“你若愿意,可以帮我看顾这片田。”
窦雀生看着那片荒芜的田地,看着那些歪斜的土坯房,看着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
忽地转过头,看着沈南玉。
山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面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眼睛却比平日亮了一些。
“姐姐,”窦雀生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颤,“雀生愿意。”
他顿了顿。
“只是……雀生不会种田。”
沈南玉看了他一眼,嘴角轻微上提——弧度很小,但窦雀生捕捉到了。
“没人天生就会。”她说,“慢慢学。”
“好。”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自觉也面带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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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庄的院落比看上去大。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一个不大的柴房和一个坍塌了一半的牲口棚。屋顶的瓦片有些脱落,墙角的泥皮斑驳剥落,院子里长满了没膝的荒草。
宋璃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四处查看了一番,回来汇报:“正房还能住人,灶台是好的,水井在后院,有水。”
沈南玉点了点头,看向窦雀生:“你先住正房。这几日我找人来修缮一下,该补的补,该换的换。”
窦雀生放下包袱,走到院中。
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颊拂过,听着远处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聆听大自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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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玉在田庄只待了两日。
第一日,她带着窦雀生把整个田庄走了一遍,告诉他哪些地是水田、哪些是旱地,哪条溪水可以饮用、哪条只能灌溉,哪座山上有柴可以砍、哪座山上有野兽要避开。
窦雀生听得很认真,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张草纸,把她说的话一一记下来。他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刻石碑。
沈南玉看了一眼他记的东西,说:“回头我让人送几本书过来。”
第二日,她让宋璃从附近的村子里请来一个老农,教窦雀生认农具、辨土质、整地、播种。老农姓赵,六十来岁,满脸褶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窦雀生听得半懂不懂。
赵老农指着锄头说:“这锄头啊,使的时候不能光用胳膊,得用腰。腰一转,胳膊跟着走,省劲儿。”
窦雀生一愣。
他想起沈南玉教他错步时曾摸过他的腰。
微微有点出神。
傍晚,沈南玉准备回城。
宋璃已经套好了马车,站在院门口等她。
窦雀生送她到院门外。夕阳将落未落,把整片谷子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站在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被夕阳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姐姐,”他叫住她。
沈南玉转过身。
“这里……”他顿了一下,“雀生会好好照看的。”
沈南玉看着他。
短短几日,他脸上的血色似乎是要多了一点。
一粒种子,被埋进土里,到了春天,就开始发芽了。
“嗯。”她说,“我过几日再来。”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驶出院门,沿着土路颠簸着朝官道方向走去。
窦雀生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青帷马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暮色之中。
当夜,窦雀生一个人躺在正房的土炕上。
屋顶有几处漏风,冷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
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他很累,但他睡不着。
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在烛光下端详。
那双从前只会握笔的手,今天握了一整天的锄头。虎口处磨出了薄茧。
他想起沈南玉离开时说的那句“我过几日再来”。
她还会再来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姐姐说这里属于我了。”他轻声说,五指在虚空中轻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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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南玉再次来到田庄。
这次她没有带宋璃。
她进院时,窦雀生正在地里干活。
他换了一身裋褐——是哑婆赶出来的,藏青色,领口果然做高了,遮住了后颈那道疤。衣裳稍微大了些,但比那件旧衫合身多了。
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翻地,动作比三日前熟练了不少。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干。
沈南玉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进了院子,开始收拾灶台,生火烧水。
等窦雀生扛着锄头回来时,灶台上已经烧好了一锅热水,案板上切好了几样蔬菜,沈南玉正蹲在灶前添柴。
她脸上沾了一点灶灰,素青色的襦裙下摆也蹭上了一道黑印。
窦雀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锄头,愣愣地看着她。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
“来给你送东西。”沈南玉头也没抬,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窦雀生沉默了一瞬,将锄头靠在墙边,走过去蹲在她身旁。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雀生没有死。”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雀生在种地。”
沈南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到了。”她说,嘴角微微一弯。
“赵伯说,等翻完这块,就可以开始播种了。”窦雀生说,“现在种冬小麦还来得及。”
沈南玉没有接话。她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
灶房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
窦雀生蹲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灶火。
火光跳跃,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过了很久,沈南玉说了一句:“明日我教你识字。”
窦雀生一怔:“姐姐不是已经留了字帖……”
“字帖是死的。”沈南玉说,“我教你,你学得快些。”
她顿了顿。
“等你能读书看报、能写文章了,你去考科举。”
窦雀生猛地转头看她。
科举。
“……姐姐。”他的声音发颤,“我能行吗?”
沈南玉看了他一眼。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粥好了,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