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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竹影初学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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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雪停了。
窦雀生几乎一夜未眠。天将亮未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梦里全是刀光剑影,还有一双在暗处窥伺的眼睛。
他猛地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青灰,离卯时还差一刻。
他想起沈南玉昨日说的话——“明日卯时三刻,竹林。”
他翻身坐起,动作牵动左肩的伤口,一阵钝痛从肩胛蔓延到指尖。他咬咬牙穿好了衣裳——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旧衫,新衣还没做好。推开房门,冷风裹着残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院中的瘦竹覆了一层薄雪,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银白。
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院外走去。
与此同时,侯府后巷。
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与另一个早已等候的身影交汇。
“有动静吗?”来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守夜的人摇头,“沈府内院守得太严,进不去。但那孩子若是藏在里面,总得吃喝拉撒,不可能永远不出来。”
“大人只给了七日。”来人看了一眼天色,目光阴鸷,“今日是第四日。再盯不住,你我都要完蛋。”
“要不要……找机会混进去?”
“你疯了?”来人猛地转头,“那是镇北侯府,天子近臣。混进去?被发现了,大人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
守夜的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孩子受了重伤,若是真藏在里面,沈府的人必定要请大夫、抓伤药。咱们从这条线查——”
“已经在查了。”来人的声音更低了,“京城各大药铺,凡是有治外伤的药材大批量买进的,都有人盯着。但沈府有自己的药房,未必从外面抓药。”
“那就只能等。”
那人目光投向侯府高耸的院墙,“他总会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遁入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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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竹林。
沈南玉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墨蓝色的衣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闺阁的温婉,多了几分凌厉。她正站在竹林边缘一块平整的空地上,背着手,面朝东方。
晨雾还未散尽,在她周身笼了一层薄薄的纱。
窦雀生踏着薄雪走进竹林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在几步外站定,有些拘谨地唤了一声:“姐姐。”
沈南玉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那件不合身的旧衫在晨风里显得空空荡荡。
“来了。”她语气平淡,“你过来。”
窦雀生依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沈南玉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窦雀生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探查他肩胛骨的位置、脊柱的弧度、双腿的站姿。她的手指微凉,隔着衣料点在他身上。
“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她收回手,“今日不教招式,只教你呼吸。”
窦雀生点头:“雀生明白。”
“呼吸是武功的根本。”沈南玉说,“气不顺,则力不济;力不济,则招不成。你先把呼吸调顺了,再说别的。”
她让窦雀生在空地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闭上眼睛。”她说,“什么都不要想,只感受自己的呼吸。”
窦雀生闭上眼。
竹林很静。雪落的声音、竹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一一落入耳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浅而急促。
“太浅了。”沈南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吸气时,想象气从鼻腔进入,沉到胸口,再往下,到丹田。”
“丹田在哪儿?”窦雀生问。
“脐下三寸。”沈南玉顿了一下。“自己感觉。”
窦雀生试了一次。
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呼吸终于从胸口沉了下去,腹部微微鼓起。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深处被唤醒了。
“对了。”沈南玉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窦雀生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保持住。一吸一呼,越慢越好。”
他就那样站了一刻钟。
开始时,思绪纷乱。他想起窦府,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但渐渐地,随着呼吸的深入,那些杂念宛若水面上的浮萍一样被风吹散了。他能感觉到气流在鼻腔中进出的温度,能感觉到腹部随着呼吸的起伏,能感觉到双腿稳稳地扎在地上。
“好了。”沈南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浸。
窦雀生睁开眼。
晨雾散了大半,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发现自己站了那么久,腿竟然没有发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要日日练。”沈南玉轻轻点了他的额头,“晨起空腹时最佳。练上一个月,你的气息会比现在长一倍。”
她顿了顿,看着他。
“接下来,教你最基础的步法。”
她在雪地上画了几个脚印,间距不大,但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弧线。
“这叫‘错步’。”她说,“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躲避和逃跑的。敌人在你面前出刀,你往左闪,但普通人只会横移一步,而错步是在横移的同时改变重心,让身体在移动中仍然保持平衡。”
她示范了一遍。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窦雀生注意到,她的脚步移动时,上半身几乎没有晃动。
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你来。”
窦雀生站到那串脚印的起点,试着迈出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一声,沉重而笨拙。第二步时,重心没稳住,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在沈南玉怀里。
他稳住自己,又试了一次。
还是歪。
第三次,他的左脚踩到了弧线的外侧,整个步法断掉了。
他停下来,抿着嘴,没有说话。似是有点沮丧。
沈南玉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窦雀生深吸一口气——用刚才学的腹式呼吸——然后重新开始。
第一步,稳住了。
第二步,稳了。
第三步,又歪了。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的问题不在脚上。”沈南玉终于开口。
窦雀生抬头看她。
“在你的腰。”她走到他身侧,伸手按在他后腰上,“重心转换,靠的不是腿,是腰。”
她的手掌贴在他后腰,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迈步时,腰先动。”她说。
窦雀生按照她说的,先转动腰部,再迈腿。
这一次,步法竟然连贯了起来。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没有歪出弧线。
“再练。”沈南玉收回手,退到一旁。
窦雀生一遍又一遍地练。
从卯时三刻练到辰时,从辰时练到巳时。竹林里的雪被他踩得乱七八糟,脚印从凌乱渐渐变得规律,弧线从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流畅。
他的左肩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沈南玉也没有喊停。
直到日头升到竹梢,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沈南玉才出声:“够了。”
窦雀生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上反倒有了一丝血色,不像前几日那样苍白透明。
“今日就到这里。”沈南玉说,“回去歇着。明日同一时辰,还在这里。”
窦雀生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
他看着沈南玉,忽然说了一句:“姐姐,谢谢你。”
沈南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转身朝竹林外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你学得不算慢。”她说,语气依旧很淡,“只是从前没人教过你。”
说完,她便走了。
窦雀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晨光落在竹叶上,雪水顺着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的那些脚印——凌乱的、歪斜的、深浅不一的。
只是从前没人教过你。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教。”
教者,上所施下所效也。
他从来没有被人“教”过什么。在窦府,没有人有耐心教他读书识字,没有人教他武功,没有人教他如何做人。他所有会的东西,都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偷偷学的。
可现在,有人愿意教他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朝院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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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南玉的书房。
宋璃推门进来,将一封密函放在桌上。
“小姐,查到了。”她的声音很低,“府外那些人的来路。”
沈南玉搁下笔,拿起密函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太子东宫,属官赵梁门下。目标:搜寻窦氏遗孤及其所携之物。”
沈南玉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继续盯着。”她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宋璃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沈南玉抬眼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宋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那个孩子,他身上的旧伤不像是这次追杀伤的。他背上那道疤,至少有好几年了。”
沈南玉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那他……”
“他是谁,从哪里来,身上背着什么秘密,这些都不重要。”沈南玉将灰烬拂落,睫毛低垂,声音淡如水,“重要的是,他现在在我这里。在我这里,他就是安全的。”
宋璃看着沈南玉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是在一个夜,被沈南玉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眼神却满是凶狠。
年幼的沈南玉也是这样对她说的:
“在我这里,你就是安全的。”
宋璃低下头,不再多言,无声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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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跨院。
窦雀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本入门心法,一页一页地翻看。
学累了闭上眼,他便想起沈南玉按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纸,在屋顶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他伸出手,在月光中张开五指。
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莫名有点快。
窗外,残月西沉。
竹林里,那些被踩乱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