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昭昭》Sserenity

9、第八章 · 飞花令 田庄的

　　田庄的事暂且安顿好后，沈南玉便回了侯府。

　　她不能在田庄久留。继母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她近来常往外跑的去向，父亲虽不过问，但府中人多眼杂，待久了难免惹人疑心。

　　若每隔一两日去一次田庄，每次待上大半日便回，倒也勉强掩人耳目。

　　这日午后，她从田庄回来，刚换下沾了泥土的衣裳，宋璃便匆匆推门而入。

　　“小姐，听雪楼来人了。”

　　沈南玉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听雪楼是飞花阁在京城的联络点，那意味着——

　　“新指令？”她问。

　　宋璃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竹筒递过来：“梅先生亲笔。”

　　沈南玉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三日后，户部员外郎周崇府中夜宴。取书房密格中蓝皮簿册，涉军械北运之账。勿伤人命，勿留痕迹。”

　　下面附着一张简略的府邸布局图，标记了书房的位置、护卫轮值的时辰、以及撤退的路线。

　　沈南玉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燃烧、化为灰烬。

　　“周崇……”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此人沈南玉略有耳闻。户部员外郎，从六品，官职不高，却掌管着军械调拨的账目核验。这样的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许多灰色产业交易的一环。

　　军械北运之账——北境战事吃紧，军械本该优先供给边军，但若有官员暗中将军械转卖给私贩甚至敌国，从中牟利，那就不是寻常贪墨了，是通敌。

　　“宋璃，”沈南玉说，“去查一下周崇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是。”

　　宋璃退下后，沈南玉坐在桌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飞花阁让她取这份账册，说明已经盯上周崇了。

　　但周崇背后是谁？

　　---

　　三日后的傍晚，沈南玉换了装束。

　　乌木簪束发，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足蹬薄底皂靴。面上略施脂粉，将原本略柔和的眉形描得英挺几分。

　　镜中的“沈公子”眉目清隽，唇角含笑，手上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浑然一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小公子。

　　宋璃在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扮男装，比真男子还像样。”

　　“那便好。”沈南玉收起折扇，“你按计划在外接应。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出来——”

　　“我便强入。”宋璃接话。

　　沈南玉看了她一眼，推门而出。

　　---

　　周崇的宅邸位于京城东坊，三进的院落，不算大，但收拾得精致讲究。今夜是周崇为母亲贺寿设的私宴，宾客不多，多是户部同僚和几家往来的商户。

　　沈南玉持着一份“工部主事沈玉”的拜帖混入其中。她入席时天色已暗，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沈南玉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端着一杯酒慢慢啜饮，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暗暗观察厅中诸人。

　　周崇是个四十出头的白胖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袍，满面红光，正端着酒杯在各席间穿梭敬酒。他的妻子在一旁陪着，笑容温婉，但沈南玉注意到她的眼神时不时往书房方向瞟一眼。

　　沈南玉记下了书房的大致方位，正盘算着何时脱身去探，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客到。

　　门房高唱：“魏国公府，魏大人到——”

　　沈南玉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魏国公府。她对这个府邸没有太多了解，但“国公府”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分量。周崇他不过是个从六品员外郎，何德何能让国公府的人来赴他的家宴？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去。

　　来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佩，步态从容，面带笑意。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下巴上留着一小绺山羊胡，乍看像个富态的商人。

　　但沈南玉看清他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雨夜之前，她在飞花阁的情报图册上见过这张脸。此人明面上的身份是魏国公府的清客幕僚，姓魏名梁，人称“魏先生”。但在飞花阁的密档里，他被标注了一个特殊的暗号——

　　紫衣人。

　　沈南玉的指尖在酒杯上收紧了，但面上依旧含笑，甚至主动侧了侧身，将目光移向窗外，像是在赏月。

　　魏梁进了正厅，周崇亲自迎上去，满脸堆笑，躬身道：“魏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周大人客气了。”魏梁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雅的和煦，“魏某途经此地，听闻令堂寿辰，顺道讨杯水酒喝，还望周大人莫要嫌弃。”

　　二人寒暄了几句，周崇亲自引魏梁入席，安排的座位竟比座中品级最高的官员还要靠前。

　　沈南玉将这些尽收眼底。

　　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沈南玉没有急于行动。她依旧坐在角落里饮酒吃菜，偶尔和邻座的客人说几句闲话，目光却始终在魏梁和周崇之间来回游移。

　　宴至半酣，周崇起身告了罪，说要去后面看看母亲的情况。魏梁也顺势起身，说想去院中透透气。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正厅，方向——书房。

　　沈南玉放下酒杯，对邻座客人笑着说了句“失陪，去更衣”，便起身悄然离席。

　　她没有走正路。她如同一片夜影，贴着廊柱和花木的阴影移动，脚步无声。

　　周崇的书房在二进院落的东厢房，此刻门窗紧闭，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沈南玉绕到房后，足尖一点，无声落在屋顶。她伏下身子，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瓦片。

　　下面有人在说话。

　　“账册的事，你办得如何了？”是魏梁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少了几分宴席上的客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已经……已经处理妥当了。”周崇的声音有些发颤，“下官已将原本销毁，只留了一份抄本，藏在安全之处……”

　　“安全之处？”魏梁轻笑一声，“周大人，你可知飞花阁已经盯上你了？”

　　沈南玉的心猛地一沉。

　　“飞、飞花阁？”周崇的声音更抖了，“魏先生，下官冤枉啊，下官只是按吩咐办事……”

　　“慌什么。”魏梁打断他，“飞花阁盯上你，不等于能查到什么。只要那本账不在你手中，谁也奈何不了你。不过——”

　　他顿了顿。

　　“你确定，那个东西真的销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下官亲自烧的，亲眼看着化为灰烬，绝不会留下分毫。”

　　“那就好。”魏梁的声音缓和了些，“不过还有一件事。窦家那个小崽子，至今没有下落。他手里可能有一份证物，比你的账册还要命。若是落在了飞花阁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周崇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沈南玉伏在屋顶，耳畔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窦雀生那个打不开的旧木盒。

　　原来如此。追杀他的，从来不只是什么仇家。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命，而是他手里可能携带的、能置他们于死地的东西。

　　“魏先生，那……”周崇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那孩子，可找到了？”

　　“快了。”魏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笃定，“他受了重伤，跑不远。即便有人护着他，也不可能永远藏下去。只要他露面，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屋内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况且——”魏梁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我的人已经摸到了一些线索。沈家那位嫡女，最近出入城郊格外频繁。你说，她是不是在替什么人藏着东西？”

　　沈南玉贴在冰冷的瓦片上，手指紧紧攥住檐角的灰泥。

　　魏梁在怀疑她。

　　田庄已经不安全了。

　　她需要立刻回去。但在这之前——

　　她要拿到周崇嘴里那本“已经销毁”的账册。他说的销毁，多半是谎话。一个在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的人，不可能不留后路。

　　沈南玉无声地从屋顶滑下，如一片落叶落在书房的阴影之中。

　　她等了一刻钟，等魏梁和周崇先后离开书房，确认四周无人后，用一根细铁丝拨开了窗栓，翻身而入。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典籍，案上铺着几份公文，墨迹未干。沈南玉扫了一眼，径直走向书架最里层——那里有一排书脊颜色统一、排列整齐的典籍，与其他书架的杂乱截然不同。

　　她伸手，从第三排取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开，书页间夹着一片极薄的竹篾。她顺着竹篾的指示，摸到书架侧面一处不显眼的榫卯结构，轻轻一按——

　　“咔嗒。”

　　书架内侧弹开一道暗格，里面放着一本蓝皮簿册。

　　沈南玉取出簿册，快速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军械调拨的数目、日期、经手人。每一笔数字的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一个军械司的官员，而那个官员的任命书上，盖着太子东宫的印鉴。

　　她将簿册收入怀中，恢复暗格原状，关上窗栓，如鬼魅般退出了书房。

　　---

　　一个时辰后，沈南玉回到了侯府。

　　宋璃早已等在院中，见她平安归来，松了口气。

　　“小姐，一切顺利？”

　　沈南玉点头，将蓝皮簿册交给她：“收好。明日送去听雪楼，给梅先生。”

　　宋璃接过簿册，正要退下，沈南玉忽然叫住她。

　　“宋璃。”

　　“小姐？”

　　沈南玉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眼底却翻涌着少见的暗流。

　　“明日一早，陪我去田庄。”

　　“出什么事了？”

　　“有人盯上我了。”沈南玉说，“得提前做准备。”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夜色深处。

　　“还有，告诉阿雀——他那个东西，可能比他以为的要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