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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读书识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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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礼定在三日之后。这三日里,墨惊堂没有闲着。墨言旨教他认人。掌门姓司徒,住在主峰,见了要行大礼;负责膳食的刘婶住东厨,每天早上会来送菜;其他峰上的师兄师弟,墨惊堂还太小,不用操心。
待真到那日,墨惊堂又翻来覆去,险些翻下床。他用那瘦削撑起素白的衣料,用笨拙的动作弯腰系上腰带。可腰带是泥鳅,左滑滑,右扭扭。还是墨言旨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他系得歪歪斜斜的腰带,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弯腰替他重新系。
“手抬起来。”
墨惊堂抬起双手,看着墨言旨的手指在他腰间翻飞,他把那条白色的腰带绕了两圈,打成一个利落的结。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墨惊堂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棕色。
“好了。”墨言旨直起身,退后一步端详了他一番,“嗯,能见人了。”
大殿比墨惊堂想象中要大得多。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几根盘龙石柱撑起整座大殿的重量,柱身上的龙纹栩栩如生,龙睛好似某种镶嵌的珠宝在大殿里泛着光。两侧立着不少宗门弟子,衣冠整齐,神情肃穆,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但身后没有柜子。
他伸手拽住墨言旨的袖子。
那人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随后垂下手,握住他的手指。
掌门坐在正殿上方,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澄澈。他看着墨惊堂,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墨师弟,”掌门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这便是你选的人?”
“是。”墨言旨松开墨惊堂的手,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弟子墨言旨,恳请收此子为真传弟子。”
掌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墨惊堂:“孩子,过来。”
墨惊堂看了一眼墨言旨,墨言旨对他微微颔首。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到掌门面前,膝盖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紧张,”掌门的声音很和气,“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回答便好。”
“是。”墨惊堂的声音有点抖。
“你叫什么名字?”
“墨惊堂。”他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忽然不抖了。他细细品味唇齿的跃动,仿佛在撕咬,咀嚼。他的舌尖发麻,心口发暖,好像说了这三个字,就等于拥有在大堂之上的勇气。
“可读过书?”
“没有。”
“可曾修炼?”
“没有。”
掌门沉默了片刻,转向墨言旨,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此子根骨确实不凡,但年纪稍大些,从头开始怕是要费些功夫。”
“我亲自教。”墨言旨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掌门的目光在墨言旨和墨惊堂之间来回扫,又以叹气作结尾。
“也好。”掌门站起身,走到墨惊堂面前,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头顶。那只手太瘦,骨节分明,掌心微凉,却带着沉甸甸、类似于山岳的重量。“从今日起,你便是太虚宗第三十七代真传弟子,师从墨言旨。望你勤勉修行,不负师恩。”
墨惊堂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蒲团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大殿里回荡。哐,哐,哐,亦或是咚,咚,咚,他已然失去辨别的能力。
墨言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墨惊堂跪在他脚边,听见他说——
“我只会有你这一个徒弟,惊堂。我会好好教导你。”
墨惊堂没有抬头,他把额头死死抵在蒲团上,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囫囵吞下。
他决定信一次。就像那天在枯树下他决定握住那只伸向他的手一样,他决定信一次。
此后便是寻常日子。
虽然“寻常”对墨惊堂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他从来没有过规律的生活。柜子里的日子不规律,流浪的日子更不规律,饿了吃,困了睡,冷了找地方躲,生命宛若破损的指针,零零碎碎,淅淅沥沥。可现在,神赋予他时间表。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墨言旨就会敲他的门。用指节敲两下门框,再推门进来,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冬天的早晨,被窝里和被窝外是两个世界,墨惊堂每次都被冷空气激得一哆嗦。他一边穿衣服,墨言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一杯热茶,悠哉游哉的喝。墨惊堂有时回望这样的师尊,他看不懂,亦如母亲与他,男人与母亲。
“师尊,外面还黑着……”墨惊堂有一次实在忍不住,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试图讨价还价。
“嗯,”墨言旨呷了一口茶,“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阿嚏——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墨言旨放下茶杯,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凑到墨惊堂面前。他们的鼻尖只隔不到一掌的距离,墨惊堂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还混着刚沏好的茶的微苦。他的脑子嗡了一下,所有的困意都飞到九霄云外。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墨言旨说,声音轻柔柔,唇角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若让你偷懒,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墨言旨教徒无方。你忍心让师尊丢这个人?”
“……”
墨惊堂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想,这个人花言巧语,每次都能把歪理说得像是天经地义。他想偷偷瞪墨言旨一眼。
“瞪师尊,加练半个时辰。”
“……我还没瞪呢!”
“在心里瞪也算。”
墨惊堂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这个人很多钱。
但练剑这件事本身,他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他喜欢。当他把那柄木剑握在手里,当剑锋划破清晨的雾气发出呜呜的声响的时候,当他按照墨言旨教的招式一遍一遍地挥砍、刺击、格挡的时候,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热,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他是脱缰的马,奔走的江流,是挂在天空的风筝。飞啊飞,直到冰面碎裂,河水奔涌。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的手可以握住东西,他的剑可以劈开雾气。如果有朝一日他足够强,他也许可以站在师尊面前。
“手腕放松。”墨言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惊堂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从后面覆上他握剑的手。墨言旨站在他身后,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右手握住他的手腕,引导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他的手掌比墨惊堂的大一圈,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他的手腕翻转、前刺、回收,
“剑不是锄头,不是靠蛮力挥的。力气要从腰发,经过肩膀传到手腕,最后到剑尖。”他的声音就在墨惊堂耳边,带着晨起后还未完全散去的慵懒,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依稀让他忆起母亲的歌谣。墨惊堂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像被火苗烧灼。
“听明白了?”
“……明白了。”
墨言旨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徒弟涨红的耳根——又或者他注意到,只是选择不说,他在很多事上都选择不做声。他负手站在晨光里,下巴微微扬了扬,示意墨惊堂自己来一遍。
墨惊堂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重新握紧木剑。这一次,他的手腕放松,力气从腰腹发出,顺着脊背和肩膀传到剑尖,划出一道比方才流畅得多的弧线。剑锋切过空气,发出呼的一声锐响。
“不错。”
墨惊堂转头,看见墨言旨站在银杏树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几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抖落,打着旋擦过他的肩膀和发顶,他伸手拈起一片,随手夹在指间转了转,姿态懒散而好看。
“休息一炷香。”他说。
墨惊堂把木剑放在青石上,走到银杏树下,在墨言旨旁边盘腿坐下来。晨练之后的身体热乎乎的,汗珠从额角跑落,他用袖子胡乱擦一把,仰头去看头顶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在地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摇曳起来,在地上铺一层流动的金沙。
“师尊,这棵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墨言旨在他身边坐下,一条腿曲起,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我来太虚峰的时候它就在了。你问它去。”
“……树又不会说话。”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说话?”墨言旨偏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说不定它每天都在说话,只是你听不懂。”
“师尊听得懂吗?”
“听不懂。”
“……”
墨惊堂鼓着腮帮子把脸别开,决定一炷香之内不跟这个人说话。
墨言旨把他的书房对墨惊堂开放,那是一间不算大的屋子,但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砖一直顶到房梁,密密匝地排满书。有竹简,有帛书,有纸质的手抄本,还有一些刻在玉简上的古老典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老旧纸张特有的微苦气息,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漏下来,在书架之间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缓慢跳舞。
墨惊堂第一次走进这间书房,脚像被钉在地上,不敢迈进去。他连一本书都没有见过。
“发什么呆?”墨言旨从他身后走进来,顺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他手里,“从这本开始。”
一本最基础的识字读本,封面写着《千字文》。墨惊堂不认识那三个字,但他认识书页上那些方方正正的墨块。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个字念‘天’,”墨言旨站在他身后,伸手指着书页上的第一个字,指尖点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笃”的一声,“天地的天。你头顶上那个就叫天。”
“天。”墨惊堂跟着念。
“这个字念‘地’,天地的地。你脚底下踩的那个就是地。”
“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墨言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每念一个字就用指尖在字上轻轻一点,节奏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同一首没有曲调的歌。墨惊堂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色的笔画,把它们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他学得很快,比墨言旨预想的要快得多——因为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一个字只要看过一遍就不会忘,第二天再问他,他可以不假思索的念出来。
“乖徒儿,你以前真的没读过书?”墨言旨有一次忍不住问。
“没有。”墨惊堂摇头,然后仰起脸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师尊,我是不是很聪明?”
墨言旨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尚可。”
“尚可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凑合。”
“还凑合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多问一句,今天的桂花糕就没了。”
墨惊堂立刻闭上嘴,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发现了,师尊说“尚可”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夸他;师尊说要没收桂花糕的时候,从来不会真的没收。他只是不习惯把夸奖的话说得太直白,所以要拐一个弯,用一个不怎么正经的方式表达出来。
墨言旨给他备齐一套小号的文房四宝,笔是兔毫,墨是松烟墨,纸是毛边纸,砚是端石小砚。他先教墨惊堂研墨: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墨锭在砚台上顺着一个方向磨,用力要均匀,不能急。墨惊堂第一次研墨的时候磨得太用力,墨汁溅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串黑色的墨点,还有几滴溅到墨言旨的袖口上。他吓了一跳,连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黑,把那片青色的袖口染出一小团黑乎乎的污渍。他抬起头,惶惶不安的看着墨言旨,等着挨骂或者挨打。
墨言旨垂头看看自己的袖口,又看看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从墨惊堂手里把墨锭拿过来,重新在砚台上研墨,动作流畅而从容,手腕转动时袖口的墨渍扇动。
“看好了。这样,轻一点,不要用蛮力。”
墨惊堂盯着他研墨的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着墨锭在砚台上画圈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他这样注视,好像要把墨言旨揉进血肉。他忽然注意到那片被自己弄脏的袖口,愧疚又涌上来。
“师尊,你的衣裳……”
“嗯?这个啊,”墨言旨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片墨渍,抬起手对着光看,嘴角微微一弯,“挺好的,留个纪念。”
“……”
墨惊堂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识字和练字之后是读经。墨言旨给他选的第一本经书是《清静经》,薄薄一册,字数不多,字句浅显,但义理深远。他每天让墨惊堂抄一段,再逐句讲解。他的讲解不像宗门里那些长老,一本正经、满口玄机,而是随性而发,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从经文讲到山川地理,从山川地理讲到上古轶事,从一个典故谈到另一个典故,最后他自己都忘记最开始在讲什么,于是停下,用食指敲敲桌面:“刚才讲到哪了?”
墨惊堂就把书翻回前面,指那行字给他看。他已经习惯了。有一次墨言旨讲到“情”字,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他:“你知道何为情吗?”
墨惊堂想了想:“不知道。”
墨言旨把书合在案牍,思绪同一条长长的线,只是墨惊堂自觉抓不到他,也不敢抓。
“情,是爱天下,爱天下之人。”
他看着墨言旨的侧脸,总想细细品味其中深意。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清冷,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边,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可墨惊堂莫名觉得冷。
“师尊,情之一字,也可以爱一人吗?”
“嗯……”墨言旨在想。
“这要等你以后自己体会。”
墨惊堂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