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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是童养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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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一直握着他,不紧,也不松,温度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冬天里揣在袖口里的手炉,不烫人,但那股暖意会顺着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腕、到手肘、到心口。他跟在墨言旨身后半步的位置,踩着他的影子走,影子被山道两旁的树影切割成斑驳的碎片,他踩不准。有时候踩到,有时候踩空,但他不在意。
山门很高。高到墨惊堂要把头仰到脖子发酸才能看到顶。青石砌成的门柱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装饰用的花纹。门后面有一条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石阶两旁立着石灯,灯芯是某种会发光的石头,在薄暮里泛着幽幽的蓝光,如同两排沉默的星辰。
两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弟子守在门前。他们看见墨言旨,立刻站直身子,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克制。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抬起头来,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目光却在落在墨惊堂身上打了个转。
墨惊堂下意识往墨言旨身后缩了半步。他太熟悉那种目光,好奇中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不怪他们,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同这里有云泥之别。他的裤腿破得像烂渔网,头发打结,脸上长满泥垢,整个人是阴沟里刨出来的破铜烂铁。
那个弟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又收回去,他面色如常的对墨言旨说:“师叔回来了。掌门昨日还问起您。”
“嗯。”墨言旨浅浅回应,脚步没有停,牵着墨惊堂的手径直穿过山门,踏上石阶。墨惊堂被拽着往前走,踉跄了一下,努力的迈大步子跟上。
石阶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墨惊堂走着,没多久就开始喘,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他咬牙没有吭声,他怕自己一喊累,这个人就会嫌麻烦。松开那双温暖的手,把他丢在路边。一步,两步,三步,只踩着自己的呼吸声往上走。
墨言旨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墨惊堂没收住,一头撞在他后背。鼻尖撞到青衫下硬挺的脊背,酸得他眼泪差点冒出来。他捂着鼻子抬起头,看见墨言旨正侧过脸来看着他,那双浅淡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松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身。
“上来。”
墨惊堂愣住了。他看着面前那片被青衫覆盖的脊背,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好似两片收拢的羽翼。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嗓子像是被空气缠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快点,”墨言旨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点慵懒的尾音,他说:“天要黑了。”
墨惊堂趴上去。他的胳膊环住墨言旨的脖子,脸颊贴他后颈的衣领,闻到那股松雪般清冷的气息,比外衫上的更浓一些,也更近一些。墨言旨的双手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来,继续往上走。他的步履明明也有声音,却与墨惊堂听过的所有人的脚步声不同。又轻柔,又缓慢。
墨惊堂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随后闭上眼睛。他太累,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疲惫,脸颊底下是青衫柔软的布料和后颈传来的温度。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地模糊,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慢慢慢慢往下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张床上。
一张真正的床。床架,床板,褥子。褥子不算厚,散发着被阳光晒过,干燥而温暖的气息。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素白的棉布,边角被掖得整整齐齐,紧实的裹着他的身体,只露出一个脑袋。他低头看,发现那身破烂的衣裳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干净的白色里衣。料子很软,袖口微微卷着,露出他瘦得见骨的手腕。
房间很安静。窗棂外面透进来淡金色的晨光,鸟叫的声音,清脆而遥远。他慢慢坐起来,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靠窗的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粗陶的小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名的野花。墙角立着一个木质的脸盆架,上面搭着一条洁白的布巾。门边的衣钩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打开。
墨言旨站在门口,背对着晨光,面容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墨惊堂认得那个轮廓,他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姿态松散而好看。他换了衣裳,不再是昨天那件青衫,而是一件颜色更浅的长袍,浅得几乎是无法捕捉到色彩。他的腰间系着白玉佩,穗子就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醒了?”墨言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在桌上。托盘里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一个白水煮的鸡蛋。鸡蛋在桌上咕噜噜滚半圈,被墨言旨用手指按住,推回碟子旁边。
“吃。”他说。
墨惊堂没有动。他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他使劲眨眨眼,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对他来说有点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晃了晃。他拿起筷子,手指有些发抖,夹好几次才夹起一根酱菜。他把酱菜放在粥面上,低头喝一口粥。粥还是温热,米粒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可以咽下去,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香。
他喝了半碗粥,才意识到墨言旨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抬头对上那双浅淡的眼睛。墨言旨靠在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看向墨惊堂的方向,却近乎成了凝视。
“你……”墨惊堂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不吃吗?”
“笨,我已经辟谷了。”
“哦。”
他又低下头继续喝粥。把粥喝完,把酱菜吃完,把鸡蛋在桌角磕了磕,笨拙的剥开蛋壳,他轻咬一口。
“今天要做什么?”他问,嘴里还含着蛋白,声音含含糊糊的。
墨言旨略微挑了一下眉,似乎对他这种自然而然的语气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窗边走到桌前,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单手撑着下颌,用那种惯常且慢悠悠的语气说:“做我徒弟怎么样?”
墨惊堂咀嚼的动作顿住了,鸡蛋含在嘴里忘记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僵硬的开口。
"只是,做徒弟吗?"
墨言旨似乎被他的话逗笑,连续笑了好几声。哈哈,哈哈哈。他笑眼朦胧,声带都带着悦耳的震动。
"不然呢,墨惊堂,你以为我带你上山是为了什么?"
他朝他凑近些,细细打量墨惊堂的眉眼。从上至下,左到右,他看这幅尚未张开的少年面孔,一时竟忘记开口。
"莫不是以为要把你掳去做童养媳呀,乖徒儿。"